落花人独立

病怀(诗文同题)

#鱼进锅五一·飞花令#

#六尺横窗卧小疴#

  

几株芳树晓婆娑,六尺横窗卧小疴,

梦到西湖听春雨,涌金门外落花多。

  

  

  

北京的早春并不温暖,正如于谦所在的这间屋子,虽是马场中视野最好的一间,但尚未通暖,仅靠两堆时明时灭的炉火腾着。

若是平常,于谦自是不会惧怕这早春的寒冷。人过四十,虽说身子骨不比原来强壮,可他向来火力旺盛,畏热不畏寒。

可今日有些不同。本应红彤彤烧着的炉火,此刻仅可怜兮兮地闪着熹微的光。半梦半醒间,于谦翻了个身,似是感受到凉气的敌意,微微皱了皱眉。

他病了。体表似火烧,骨子里却冷得很。昨夜的一场寒雨终于让年近半百的人意识到岁月的凌厉,多年未因风寒发热的人,此刻昏昏沉沉地卧于紧邻寒窗的木床上。

窗外树影婆娑。早春第一缕光穿过抽条的柳枝,跃过缝隙、斑驳的光影映在床头。渐渐地,鸟儿开始欢叫,狗儿开始狂吠,连马儿也开始嘶鸣……

万物复苏的迹象。

于谦努力撑开眼皮,和煦的阳光洒落在疲倦的脸庞。被窝中一只手摸索着伸了出来,一点一点够到窗台边的手机,贴近眼前看了看时间,六点三十八。

真是够早的。于谦无奈地撂下手机,翻了个身裹紧自己。

  

  

郭德纲正在后台补妆。

综艺节目倒无需浓厚的妆容,只是添了些粉儿。

望着镜中的自己,郭德纲不由感慨——年过四十,不管如何遮掩,这幅面容终是老去了,同那人一样。

恍惚中,再回过神来,助理正在门外高声喊着自己。郭德纲晃了晃脑袋,将那人的影像从眼前赶走,这才抬步向外走去。方走至门口,忽听背后桌上的手机铃声响起。

他心下一动,这铃声仅一人独有。

  

  

于谦朦胧中将手机压在了身下。睡梦中整个人翻来覆去,无意间蹭开了手机屏幕,联系人列表的首位就这样意外地拨了出去。

  

  

郭德纲犹豫着,节目已然录了一天一宿,观众虽然热情,毕竟体力消耗严重,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也已筋疲力尽。

时间不等人。他略一权衡,继续向舞台走去。

人在台上,可郭德纲心里始终念着候场室的那通电话,阴差阳错地神游好几次。好在他反应机敏,这才未出差错,心里早已将那人骂了千百遍。

好容易挨到节目录完,郭德纲足下生风,向候场室奔去。远远被落后的助理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这是第一次见郭老师走的比谁都快,步幅比谁都大。

郭德纲冲进候场室,一把抓起手机,焦急地点开那个熟悉的名字。

  

  

于谦被铃声吵醒,支着耳朵听了半天,才发现,手机不知何时已跑到脚底。他费力地坐起身子,不情愿地抓过手机,望了一眼屏幕。

映入眼帘的三个字令他一激灵,瞬间清醒许多。

“喂…咳…喂?德纲,什么事?”

“哥,干嘛呢?”

“嗯?咳咳…没什么事,我…咳…在马场呢。”

郭德纲听出电话那头的人状态不对,语气有些焦躁,“怎么了?你病了?听着咳的厉害!”

“身子有些热,可能是发烧了吧。”

“可能?!哥,你多大人了!能不能对自己身体上点心,别总跟小孩似的??”

“咳…真没什么事,你还说我,我…咳咳…我说你少录点节目,别那么累,你也没听呀。”

“行了吧,别跟我搅和!说你的事儿呢,自己记得吃药,听见没?!”

“嗯,好。真没啥事,我体格好,睡一觉就能行。”

电话那头一阵沉默,就在于谦准备开口询问时,那边又问了,

“找我什么事?”

“啊…?”

于谦不明所以,不是他先打过来的吗?

“两小时前,不是给我打电话了么,我录节目呢,没接着。”

这回轮到于谦说不出话了,“我…呃,我…没有…呃,可能是…睡觉的时候,不小心…摁出去了…”

对面又是一阵沉默,良久,“那行,你好好休息。”

不再等于谦回应,电话“嘟”的一声已然挂断。

虽说两人平日通电话亦极少寒暄,可十几年搭档下来,台上台下,对方每句话暗含什么,于谦比谁都清楚。

正如现在,那人准是有“意见”了。

于谦深深吸了口气,打开微信,发了条消息,

“角儿,别生气,我都听你的。”

“什么时候回来?一起吃饭吧。”

  

  

直至下午,于谦也没等来想要的回答。他给自己鼓鼓气,点开那人的名字拨了过去。

没接。

老谦儿哀叹自己命苦,给朋友去了个电话。

他知道郭德纲在录节目,只是不知还录几天。好在他朋友多,不一会,就得到了答案,三天。

老谦儿道了句谢,又花十几分钟为自己订了一张明日午后前往杭州的机票。他并非没有助理,可这种偷偷去见角儿的喜悦,只能自己体会。

看着屏幕上显示目的地“杭州”二字,年近五十的人捧着手机,乐得像个孩子。

  

  

翌日清晨,于谦一早便醒了,想想今日的行程,更觉兴奋。可他还是辜负了那人的嘱咐,也高看了自己的身体。昨日忘记服药,以致今日病情不仅未能好转,反而头颅更加沉重。昏昏沉沉中,他做起了白日梦。

梦的场景是夜晚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二零一贰年。

杭州,西湖,春夜。

人言,杭州美景盖世无双。

对于谦而言,来到西湖,自然要去酒吧一条街逛逛。他倒不是第一次来,也不是喜爱闹哄哄的场景。只是身边跟了个“清心寡欲”的家伙,让这件事情平添了几分乐趣。

于谦半推半攘地、将不情愿的小黑胖子带入一个看起来还算比较清静的酒吧。郭德纲终是拗不过这位驯马熬鹰的北京爷们儿,眉心紧拧着被人拥进了酒吧的门。

清冷典雅的装修、年轻歌手柔和的嗓音、与面前小服务生拘谨的笑容,瞬间让郭德纲觉得,自己方才的别扭姿态有些侮辱人。他不好意思地垂下头,任由于谦与服务员交谈着喝点什么。

两杯酒下肚,耳畔歌声袅袅如烟,听得人醉意渐浓。

两人鼻梁均架着有色镜片,算是一种伪装,无人认得出来。可新人老手旁人一眼就能辨出,没一会,便有小姑娘甚至小青年对于谦同志暗送秋波,郭德纲看在眼里,莫名烦躁不已。

毕竟不是来喝酒的,两人歇坐片刻,于谦看出郭德纲不想继续滞留,遂先起身结了账,转回身来,拉起郭德纲向外走。

夜晚温度骤降,湖畔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小雨。

昨夜是二人的杭州专场,下一站上海,三日后。助演的徒弟已然回京,只留他二人在此,计划直赴上海。

湖畔道路悠长,或许是一小时前的小插曲闹得,二人许久无话。

于谦点了根烟,烟雾缭绕中,郭德纲从背光的阴影处望向他,欲言又止。

西湖的春雨异常温柔,拍在脸上,不仅不凉,反倒像在挠痒痒。

郭德纲只觉腹中有一撮火苗,不知因何,隐隐在悸动。

该不会是那杯酒有问题吧?念头一闪,他立马摇了摇头。两人的酒是一样的,况且于谦不会害自己,谅是自己多心了。

于谦嘴里的烟还吸没两口,就被无情的小雨浇灭。他彪了句国骂,掏出刚买的廉价火机,耐着性子点了几次,却始终不着。一气之下,他猛地甩手将烟扔在地上,这还不够,对着它又狠狠补了几脚。

郭德纲默默在旁看着他一系列动作,待人发泄完,这才开口,“少抽点不行吗,对身体不好。还有,旁边就是垃圾桶,你扔桶里不好吗。”

句子是问句,可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商量。那被训斥的人原本充斥着狠戾,听了这话,身形一顿,在目光抬起落至小胖儿脸庞的一瞬,眼底戾气悉数散尽,取而代之的,是撩人的温柔与磁性的嗓音,“好好好,不抽了,听你的,都听你的!”他弯腰捡起因自己暴力踩踏而变得泥泞的烟头,快走两步,丢进垃圾桶,又乐着颠了回来。

“嘿嘿,怎么样,我都照你说的做了吧。”

于谦傻乐地围着自家角儿身边转悠。不知为何,今夜的他在郭德纲眼里,怎么看都像一只开屏的孔雀。

郭德纲噗嗤一笑,浅浅的酒窝映着月辉,“别浪了,于老艺术家!也就你,酒吧里坐几分钟就有小姑娘暗送秋波,也不知看上你哪了,不嫌磕碜…”

于谦这下可不依了,嘿的一声拦住人的去路,凭借身高的优势将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中,挑挑眉,“不仅小姑娘,还有小小子儿呢!怎么,难不成…郭老师吃醋了?”

“起开!”没来由的调侃听得郭德纲一股子邪火,就着用力一把推开比自己高一头的人,快步向前走去。

于谦嘴角微微一翘,立马又恢复正形,紧着两步追了上去,“嗳,开个玩笑嘛,郭老师别放在心上啊。”

郭德纲始终一条直线向前走着,于谦却不老安分,忽左忽右地在人身边神出鬼没,大到路边的丝绸店,小到摆货的小摊,都能将他的好奇心勾走。

郭德纲看着像小学生一样东奔西跑的老爷们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年过四十还跟小孩儿似的,也就他师哥,永远长不大。

只是,他怎么愈发觉得,自己的身子有些不同寻常的燥热?

邪门了!难不成,西湖的春雨带着白蛇的妖力?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郭德纲下了赶回北京的最早班飞机,宽松的外衣随风撩起,整个人像一团小旋风冲进马场。

“哟,郭老师?您来了!”马场工作人员看着面色焦急的郭德纲,有些诧异,可一转念就明白了什么,下巴颏指了指东首,“谦儿哥在自己那屋呢,身体不太舒服,我给他备了药,也不知吃了没。”

郭德纲颔首表示感谢,扭头急急向那间熟悉的屋子走去。

  

  

于谦仍在梦的场景中徘徊,朦胧间,脑门被一滚烫的东西糊了上来,他下意识地将厌人的玩意儿拨开,可没一会,那东西竟又贴了上来。就这样,一来一往、几个回合下来,那物什兜兜转转、再次准确无误地落在脑门中央。于谦这下火了,猛一挥手,只听旁边传来一人倒气儿的声音,紧跟着,手背挨了一记狠力。

于谦吃痛一惊,一睁眼,发现小黑胖子正一脸怨恨地望着自己。他怕不是自己烧出了幻觉,揉揉眼,复又定睛望去。

郭德纲眼神愈发凌厉,于谦吓得几乎弹了起来,彻底清醒。

“你…你怎么来了?不是…在杭州录节目呢吗?”

小胖儿不接他的话,右手向桌子狠狠一指,语气严厉,“于老谦儿,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?药也不吃,水也不喝,你这命,要是不要了?!”

话毕,用力在于谦脑袋上一按,将人摁回床上,这才将湿热的毛巾再次敷上,嘴里命令道,“不许动,躺好了!”

刚睁眼就得了一通骂,于谦一时回不过神来。但适才这一惊着实出了不少冷汗,体温似有降低的趋势,头脑也渐渐清明起来。

“你…那节目,不是还要录三天呢吗?”

郭德纲瞪了他一眼,“再录三天,我怕我搭档一命呜呼,以后只能自己说单口了。”

于谦知道这人本就没消气,此时见了自己糟乱的状态,想来火气又添几分。

好汉不吃眼前亏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

于谦赔笑道,“瞧您说的,就是念着相声,念着您,我也不能就这样走了呀。”

郭德纲脸色有所缓和,于谦胆大了几分,半戏半认真地,“不过,倘若我真先一步,您尽可找别人搭,我这人很大度的。”

按说,郭德纲并非开不起玩笑之人,若旁人同他开这玩笑,他张口便有一百种方法怼回去,可到了于谦这里——

“于老谦儿,你要是活不耐烦了,接着贫。”郭德纲手底仔细地给人掖着被角,嘴里却是不饶人的狠。

这下,于谦气焰全无,蜷着往被窝里缩了缩,眨眼间,脸上竟挂满了委屈,“那……郭老师…能帮我递一下桌上的药和水吗…”

郭德纲嗔着瞪了于谦一眼,凌厉的攻势居然在对方的示弱中下败下阵来,起身向桌子走去。

于谦不敢再“挑衅”自家角儿,异常温顺地吞了药片,他忽然想起什么,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翻了一会,摆在郭德纲面前,“角儿,我本已买好机票,打算下午去看你的,你看!”

郭德纲目光落向屏幕,眼底闪过一丝光亮,可再抬头时,已恢复正常,“行吧,这次不跟你计较了。”

其实郭德纲很少闹脾气,倘若真闹起来,很难偃旗息鼓。谅是这次占了生病的便宜。

于谦心下偷乐,看了眼手机,这才发现时间还不到八点,从机场赶到这里,最快也要一小时,那乘飞机、赶飞机、起床……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“角儿,来的这么早,吃饭了吗?”

“飞机上吃了点,不饿。”

“要不,我去给你做点吧。”说着,便欲起身。

郭德纲一把将他按了回去,恼道,“让你躺着别乱动!再不听我的,我可不在这呆了啊!”

于谦只得放弃。在郭德纲的注视下,他强迫自己眯眼躺了一会,可一想到被人盯着看,无论如何都睡不着。

“角儿,睡不着啊,要不……”

于谦坏笑着停顿一下,却被郭德纲隔着被子用力推了一把。

“快睡!”

两人虽不是什么特殊关系,可同于谦一样,无需言语,郭德纲总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。

包括现在。

郭德纲收回手,垂了双眼,记忆如潮涌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“想坐船啊?”

低沉的烟嗓贴在耳边,一股酥麻感借着声音、顺着耳窝、涌入四肢百骸。郭德纲有些惊慌,今夜的自己是怎么了,怎地总这样心神摇摆?一时间慌了神,忘记回答。

于谦扭头望了眼湖边被小灯装饰的闪闪发光的两层小游轮。夜雨下,行人愈发少了,游轮别说人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于谦二话不说,拉起身旁人的手向前走去。

郭德纲下意识地想要挣脱,可夜西湖中那方安静的游轮似乎带着奇异的魔力,让他难以抗拒。他抿抿嘴,顺着人的拉扯,上了贼船。

游轮原是卡着点开的,可等了半个晚上才迎来第一批游客。船家是个爽快的,也不废话,呼喝着起了航。

夜雨逐渐细密。

直至走到后舱甲板,于谦才松开一直被自己紧攥着的人。两人肩并肩靠着船舷,很有默契地共同欣赏着西湖夜景。

船上除他二人,便是一位负责掌舵的与一位负责抛锚的。负责抛锚的老汉早已躲进舱内避雨,看样要等船靠岸才会出来。

于谦习惯性地从侧兜掏了根烟出来,刚要打火,余光中,一道凌厉的目光穿过黑夜射了过来。他愣了一下,干笑着将烟塞了回去,“不抽了,不抽了。”

郭德纲未再言语,扭回头来,望着船底翻涌的浪花出神。

夜雨拍在脸上,本应使人感到寒冷,可杭州不是哪来的妖气,两人均感觉腹中有一团火苗渐烧渐旺。

于谦忽地挺直了身子,郭德纲还未反应过来,就被人从后抱了个满怀,前胸紧紧压在冰冷的船舷上,那个充满诱惑的嗓音再度打入他耳窝中,这次,连气息带起的热浪都是真的。

“德纲……我想…”

前身明明贴着冰冷的钢板,可胸中火苗竟有燎原之势,定是那杯酒有问题,郭德纲更加慌了,一边拼命克制着自己的反常,一边在人怀中挣扎起来,“放开我!你…你想干什么?你疯了吗?于谦!这是什么地方!”

赫赫的笑声在耳后响起,静谧的夜里竟然一点都不可怖,反倒有些醉人,“所以,你只是介意这地儿,并不介意我,是吗?”

郭德纲没料到,一个捧哏的竟如此会狡辩,更令人着恼的是,即便他使劲浑身解数,仍挣不开那人强大的禁锢。情急之下,一狠心,他抬起右脚,猛地踏在那人脚背上。

剧痛传来,于谦力道松懈,郭德纲趁着机会猛地推开人的臂膀,逃出包围圈。

可跑了两步,他便停了下来。

去哪儿?甲板就这么大,又不能下船,难不成…自己跑去前舱?似乎也不像话……

他回头望了望罪魁祸首,只见那人弓着身子、痛苦地捂着脚背,颤抖不已。

适才用力似乎狠了点…他没来由地泛起了心疼,忘了生气。脚步不再挪动,他站在距离于谦五六米远的地儿,定定地望着他。

于谦捂着脚面,心下懊悔不已。今晚的自己不知是怎么了,接二连三如精虫上脑一般。此刻得了郭德纲明确的反抗,反倒清醒许多。他暗自庆幸,幸好未酿成大错,否则,别说十几年的兄弟,以后搭档能不能做都两说。

于谦终于缓过来,慢慢直起身子,靠着船舷,又将烟掏了出来。

密雨打湿的头发贴紧额头,廉价的打火机再次凑到跟前,却无论如何都打不起火。

“操!”于谦振臂一挥,被雨水浸湿的烟卷在空中划了道长长的圆弧,坠入湖中。他两手撑着脑袋,抵在冰冷的船舷上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于谦忽觉腰间被人从后轻轻环住,熟悉的声音响起,这一次,竟然带着不曾听过的温柔,“师哥…我刚刚…是不是…踩疼你了…”

千辛万苦压下的火苗仿佛得到浇灌,情欲叫嚣着破土而出。于谦一把将人带入怀中,面对面地,再次将那人压在船边。

“疼…”

郭德纲小声抗议,于谦喉结上下滚动,忍着炸裂的欲望,温柔地将人抱起一点,垫了自己小臂在他背后。

静谧的夜里不时传来浪花拍打船舷的声音,细雨落在甲板的声音,与远方游人不真切的欢笑声。

现下,又多了两个男人沉重的粗喘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于谦直挺挺地躺在床上,望着坐在一旁不知思索什么的小胖儿。忽然,他想起自己中午还有个饭局!适才光顾着惊喜,竟把这茬儿给忘了…

可人家是专程来看自己的,自己怎好意思去参加饭局,可不去吧,这局大伙张罗着攒了大半年,好容易人凑齐,说好谁都不能缺席,这也是为何他买的是下午的机票。

于谦越想越没辙,翻来覆去,脑壳又开始疼了。

郭德纲的思绪随着床上人的翻来覆去,慢慢被拉回,见于谦面有苦色、有口难言地望着自己,心下纳闷,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,不兴我在这啊?”

于谦连声否认,可解释的话到了嘴边,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。

“怎么个意思?快说!”郭德纲脾气急。

“我…原本…中午有…饭局……”

郭德纲一下就明白了。眼底怒火烧起,他二话不说,起身便往外走。

于谦慌着从被窝里爬出来,紧赶着在小胖儿的手触到门前的一瞬将他拉住,“别别!德纲,别走,我……”他犹豫一下,但很快下定决心,“我不去了还不行嘛,你别走!”

郭德纲还在用力甩着那人的束缚,可于谦一手攥住了,另一边抓起手机便开始拨电话,一个一个地跟人解释、推了饭局。

局势终于被控制住。可两小时后,当郭德纲看着于谦满头大汗地在厨房忙活着自己爱吃的食材,忽然有些后悔——他哥若是去了饭局,就不会累着给自己做饭了。到头来,辛苦的还是他哥。

他倚着厨房门框,望着忙碌的身影,嘴边勾起一个浅浅的酒窝。

他二人总是这样,最先惹事的是他哥,最后对自己百般宠溺的仍是他哥。他的世界,除了他哥,还是他哥……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二零一贰年,春。

直到抵达上海那日,郭德纲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。

两人终究没有经验,又是临时起意,搞得郭德纲一觉醒来便高烧不退。

夜幕散尽,灼灼烈日下,于谦知道,两人终究只能是搭档与兄弟的关系,无有其他。

杭州前往上海的一路没有助理,于谦尽力将所有行李都压在自己身上。郭德纲起初不从,他知道,西湖那夜无论因何而起,都是一时放纵,没有道理让师哥为自己鞍前马后。尽管如此,可所有的重物,到了最后,还是一个不差地悉数落在于谦身上。小胖儿轻松地拖着自己的行李箱,看着他哥任劳任怨地跟在身旁。

发炎的伤口终会愈合,然而,有些事情,一旦发生,便会潜移默化地影响思想。

于谦对搭档的迁就与日俱增,只要郭德纲开口之事,他均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,甚至不等话音落地,从无例外。郭德纲对于谦的逆来顺受简直有些无奈,他知道,他的师哥骨子里并非这样的人,可偏偏在自己面前总是如此。

无人不喜欢别人递来的温柔,更何况,十几年寒暑春秋,这人始终伴着自己、最懂自己、并始终如一捧着自己。

郭德纲必须承认,他的精神沉沦了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郭德纲终于看不下去了,明明师哥发着高烧,却反复蘸着凉水,洗了青菜又拾掇冻肉。他只能行使自己的权力,死缠烂打地命令于谦不准再忙活。于是,最后端到桌上的菜并没几样,却都是他最爱吃的。

于谦坐在桌前,容光焕发地看着对面吃的开心的桃心儿,“我这儿忙活了半天,落了几斤的汗,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。”

郭德纲对着桌上的美味风卷残云,夸张的咬合令额头增添了几道纹路,“还得是我吧,要是你自己,不知憋多久才能好。”

于谦笑了,脸上的褶子堆成山丘,“吃完饭,带你去骑马?”

郭德纲吃相一滞,“骑马?不去不去,我又不会…”

于谦挑挑眉,“就当是陪我了,不行吗?”

于谦很少求他,郭德纲怎忍拒绝。

可直到于谦也上了马,郭德纲才明白,自己又落入那人的圈套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咱俩骑一匹马,像话吗……?”

于谦从背后将人环入怀中,轻轻提了下缰绳,棕色的高头大马扬蹄前行,于谦趴在人的耳边,热浪打在耳廓,“带你去个漂亮的地儿,绝对没人。”

其实眼下这地儿也没人。于谦做事随性,但终归是有数的,郭德纲晓得。

他不再反抗,任由身后人抱着自己,阖上双眼。

峰回路转,桃花盛开。

郭德纲再次睁眼时,眼前便是这幅艳红景象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西湖畔。

夕阳西下,涌金门的古道覆满了桃花。

落日余晖下,桃花的妖艳收敛许多,却更显繁华,一如今日之德云。

郭德纲于谦在古道上嬉闹着。

两人推搡半天,小胖儿似是落了下风,心有不甘,非要抓住他哥的衣摆,在人身上找回来不可。

走在前方的于谦东躲西闪,小胖儿追的着急,猛然间脚底一绊,向前跌去。

于谦一个急转弯回身,眼疾手快,将人拦腰抱起。

时间仿佛静止。结实的手臂环在敏感的腰间,绯红的脸颊与夕阳交相辉映。

于谦率先回过神来,抽回手臂,欲盖弥彰地遮挡着淬火似的脸庞,“不闹了,走,喝酒去。”

身体如天边火烧云般滚烫,郭德纲恍惚着“嗯”了一声,就这样,被人骗进了西湖畔的酒吧。

那夜之后,他曾郑重其事地问过于谦,那晚的酒到底有没有不良成分!于谦一脸无辜,对天发誓,那就是一杯再也普通不过的鸡尾酒,绝无任何猫腻。

于谦都不会骗自己,郭德纲相信。

故而,他原以为的被人搞鬼、酒精作祟,其实都是自己的真情流露。

  

  

  

一切恍如昨日。

淡淡的笑容挂在嘴角,郭德纲知道,身后人虽看不见,但感受得到。

果然,于谦将人的环得更紧了。

落花有意,郎君有情。

二人一马,终见繁花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写手问卷

来自共同耗费半小时立志寻找第五位神秘好友的@*茶*叶* 点名


笔名及由来

这个…真没有什么由来,我向来对起名无感,可能注册的那一瞬间,天空中飘过一句诗——“落花人独立、微雨燕双飞”,所以就摘了前面一句…


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

18年底吧,坚持下去是对我所磕的东西的喜爱,作为学生时代写作文时,对800字线写一句三回头、并总想着怎么变着法抄抄前面几行写过的话的理科生,这是唯一的动力……


觉得自己文风是什么样的?别人有什么看法?

不会描写,只会直白的逼逼?并不知道别人是什么看法~


早期文风和现在差别大吗?

早期?那就是更加不会描写,只是一味地逼逼……


喜欢的风格、文风、故事走向是什么样的?

HE!有点剧情、有点欢脱、有点内涵、又有些深情的。


觉得自己擅长写什么?

不知道擅长写啥,因为我好像写啥都一样。

  

最不擅长写什么?

细腻的东西我来不了,完全触及我的表达盲区。


写一篇文需要多长时间?

其实要很久,从第一次写到最后发文,大概要一周,极少数的只要2-3天,因为我会改很久,初次写出来的东西,完全不能看……


在写之前需要多长时间准备?

兴致来了,不需要准备!


写作时有什么特殊习惯?

无人打扰便可,有杯咖啡最好。


喜欢什么样的题材?

什么都可,我很博爱。


在创作时留下印象深刻的回忆?

创作时间太短,没有什么特别的回忆,但有时会写了一篇文,也改过几次,由于某些原因搁置了,后来怎么看都不顺眼,就不发了……不知道是不是很多人都这样…


到目前为止最喜欢自己笔下的文章是?

片段就没什么特别爱的了,正如我说的,自己的文风就是一直在逼逼……只是喜欢自己想讲述的东西,但并不觉得写得好。


喜欢现在自己的文风吗?未来希望有什么改动?

无所谓喜欢与否,我只是自己产粮。

改动就是希望能弥补自己的不足,我的渣文笔。


对艾特我的人说一句话。

认真的说,茶叶的文真的很贴合我喜欢的类型,每次看文都会有一些细小的点会戳到我,会产生共鸣!所以——希望茶茶以后能多多创作~!嗯,还有那个木头文不要坑嘛~


爱的点名。

好像都已圈遍了,但我仍想斗胆再次@淡漠随风 因为实在太喜欢你的文风了!尤其是那篇摇滚藏獒!其实,越是喜爱的东西越难表达,大概就是,深情、欢脱与故事情节都齐合了!爱到昏厥…

 

  

  


县令哥哥与师爷

我终于对剧中人物下手了,生活高压之下的产物

没有什么特定想表达的,想到哪就写到哪

第一人称视角,字数1万,建议阅读时长30分钟+

写文最主要还是自己爽,我爽了,你们随意…

鱼进锅万岁


【1】我叫三宝,是长桥县县令、郭台哥哥的书童,今年二十。

虽已是弱冠之年,但这称呼是从小跟到大的。

郭哥哥长我八岁,身边还有一位师爷,长他四岁。虽然,论长相,这位师爷说年长十四也不为过。

想当初,师爷第一次进县衙,谎称自己三十七,那年,郭哥哥二十三…

几年后,一次偶然的情况下,师爷真正的年龄才暴露出来,郭哥哥得知后勃然大怒,只是,这怒气有些…

罢了,还是让我从头说起。


【2】那是六年前。

大概长桥县实在没人了,矬子里拔将军,郭哥哥中了大彩,凭着能识百字的业余文学造诣,当选长桥县县令。

至今,我都怀疑郭家是不是重金贿赂了朝廷。

当然,这是玩笑话。

在这之前,郭家虽不是大户,却也算小富小贵,而我,是郭府老管家的儿子。

父亲走的早,却也为郭家操持了半辈子,故而老爷和老夫人均待我极好,宛如亲生儿子一般。

郭哥哥更是待我如亲弟弟,有求必应,完全没有少爷的架子。

他是我年少朦胧的岁月里最温暖的依靠。每当他用那双极为魅惑的桃花眼弯弯地、笑意盈盈地望着我,我总觉得心头像偷了蜜一般的甜。

为何是“偷”?年少的我并未多想,但这的确是我用以形容与郭哥哥关系时、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字。


【3】自打郭哥哥当了长桥县令,我也跃升为当官人家少爷必备的书童。

虽出身卑微,但我天生对读书颇感兴趣。于是,少爷书架上的书,兜兜转转地都读进了我的肚子里。

故而,书童这身份难不倒我。只是,少爷身边还缺少一位师爷。


【4】早冬的清晨,就在郭哥哥广发招贤通告后的第三日,县衙来了一位男子——一身黄袍衫,身量比哥哥高了一头,手中摇着一把平庸的折扇,瞧着还真有点满腹经纶、怀才不遇的意思。

“县令大人,不才庆历十七年进士,只因官场得罪了人,这才改名换姓,隐避乡野多年。近日恰巧路过长桥县,见此地民风淳朴,甚为喜爱,又见县令大人招纳师爷,不知,我这不成气的进士,能否入得了县令大人之眼?”

这人说话时一脸真诚,完全不似连日所见自吹自擂、唾沫横飞的江湖骗子,可我终是觉得奇怪——好好一位进士,真能沉下心来、在这穷乡僻壤之地,当一名县令的师爷?

我心下狐疑。扭头去瞧郭哥哥,这一瞧登时吓了一跳!

郭哥哥已然亮起那对弯弯的桃花眼,乐得眯成两条细细的缝,与我一般长的小腿儿倒腾的飞快,三两步冲到那人面前。

“哟喂!前朝进士,人才呀!从前只是听过,没承想今日竟见到活的了!”

“哎呀,我的老天!我郭某人能遇上这样一位师爷,实乃人生人之大幸!兄台快快请进!兄台喝点什么?兄……哎对,兄台怎么称呼?多大年龄?家有几口?”

“在下于小怀,今年……三十七。只身一人。”

“哎呀呀,于先生快快请进,快进敝府一叙!”郭哥哥揽过那人肩头,拥着向衙内走去,“想当年,刘玄德三顾茅庐方能请得卧龙先生出山,郭某人何德何能,今日……”

我:……


【5】我抢前几步,一把揪住于小怀衣角,扯得他身形一顿。

我仰头问道:“这位先生!庆历十七年,我虽然年幼,可也听闻,那年的科举舞弊案牵连了半数以上的考生,阁下当时未受任何影响吗?”

于小怀眨了眨眼,“小兄弟知道的不少嘛。不错,当年的案子轰动一时,牵连范围之广前所未有,可于某人出身贫寒,向来洁身自好,并未牵扯其中。”

这话倒没有破绽,我脑筋一转,开口吊问:“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为绚兮,何谓也?”

于小怀一怔,愣愣地看着我。

“何谓也?”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,但凡读书之人都应知道这个回答。

“三宝!胡闹什么呢?天天净说些我听不懂的!先生不用理他,就是个书读多了的小孩子,快快随我前来!”

“嘿!这孩子,还想考我……”于小怀嘴里念叨着,眨眼间已被郭哥哥热情地拉入里屋。

我:……

我突然觉得有一股怒气穿过头顶、直冲云霄,虽然不太清楚源头是什么,可我就是讨厌这个叫于小怀的!

特别讨厌!!!


【6】自打于师爷进府,郭哥哥做什么事情都与他一起,一口一个先生的叫着,听得我耳茧都磨出了几层!

更令我气愤的是,那个于老头一口一个少爷的叫着,明明再普通不过的称呼,可到了他嘴里,总觉得莫名的亲昵!

一个月来,我食不下咽,卧寝难安。终有一天,深更半夜,我远远地瞥见于师爷轻车熟路地钻入少爷屋中,蓦地怒火中烧。

我在灶台前舀了些烧饭用的油,又从犄角旮旯挑捡了几块被人丢弃的香蕉皮,没一会功夫,在郭哥哥门前平整地抹匀铺满。

皇天不负有心人。终于,等到子时,于小怀乐呵呵地推开房门走了出来。

一脚踏实,他的身体便向旁倾斜,口中“哎呀”直叫,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,紧接着,整个人便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,“啪叽!”一声重响。

好不敦实!

我藏在树后掩嘴偷笑。


【7】郭哥哥闻声跑了出来,慌张地扶起师爷,一脸关切。

师爷捂着腰、疼得直不起身,看来摔的不轻。

“三宝!你给我出来!”

郭哥哥向我望来,居然一下便猜到我藏匿之所。平日读书时怎没见他这般聪明……

我垂头丧气地从树后走出,他走上前来,挥起手臂,竟是要打我。

“少爷!别……”

我吓得双目紧闭,等了良久,也没有动静,这才睁眼去瞧。

师爷死死地抱着少爷,拦着他,两个人紧密地跟一个人似的。


【8】霎时间,所有的惊慌和委屈全部转为愤怒,我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讨厌这个于小怀——他抢走了我的哥哥,曾经,只属于我的郭哥哥!

我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,忿忿地将袖子一甩,扭头就走!

“臭小子!你给我回来!”

身后郭哥哥熟悉的呼喊声传来,也不知会不会追赶上来。

可当我回头去看,只见郭哥哥依旧被那人紧紧地箍在怀中,只有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。


【9】我趁夜潜入于小怀卧房,手中明晃晃的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。

我原以为,他会惊慌失措、开口求饶。谁知,背着朦胧的月色,他淡淡地开口。

“是三宝吧?”


【10】当我一愣神的功夫,眼前黑影一晃,持刀的手腕被人一把攥住。

我下意识地用力抢夺,孰料,这老男人力气当真不小,另只手在我手骨一震。我吃痛手一松,刀子便叫他夺了下来。

可这冒险的一夺也伤了他自己,油灯点亮,只见他左手鲜血直流。


【11】这一晚的行为只是我头脑一热,此时见着血淋淋的场景,心下不免害怕起来。

于小怀望了望伤口,皱皱眉,翻出一包草药,潦草地在伤口涂抹着,倒真止住了血。

就当我以为自己再提一口气,就能夺门而逃之时,他一抬腿,挡住我的去路。


【12】“你喜欢少爷?”

不轻不重的一句问话,却令我全身大震。

一直以来,这个连我自己都没太想明白的秘密,就这样,被人赤裸裸地挑明开来。

“你……你呢?”

我支支吾吾地,话问出口,更是后悔。无论他的答案是什么,我都已输了。

“同你一样。”

这种回答倒是令我没想到。一时间,输赢仿佛没那么重要了。


【13】那一晚,我们来往交谈不过十句,却也让我明白了自己的心。

转天,师爷的手缠了两圈纱布出门。少爷见着大惊失色,非要拆了看看是怎么回事。

我做贼心虚,生怕师爷将我的行为抖露出来,虽然他已答应我,绝不告诉少爷。

师爷没心没肺地笑着,顾左右而言他,说什么都不肯让少爷看。直到最后,少爷脸色沉下,师爷这才放下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,好言好语地哄着少爷。

我挠了挠头——明明受伤的是师爷,为什么被哄的却是少爷?

年少的我有些不解,却第一次觉得,郭哥哥跟了师爷,想必这一生都不会难过。

那天之后,我似乎释怀了不少。倒不是我轻易放下了,只是,我觉得少爷有师爷陪伴,不会比我差。


【14】半年后,夏夜。

小屋实在闷得厉害,我热得无法入睡,起身走到院中央。

对面少爷屋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声,声量不大,却足以闻得真切。

我心下诧异,这大半夜的,难道不成少爷同我一样,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?

我玩心突起,悄悄推开房门,蹑手蹑脚走进房间。


【15】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大惊失色。我足底一颤,踢中了角落的酒坛。

要说,少爷从不喝酒,这酒坛为谁准备的,不言而喻。

当然,现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对面两位赤身裸体的男人,看见我的到来,惊慌地停下进行中的动作。

虽然周围人还当我是个孩子,可我已到束发之年,七情六欲,多少明白一些,即便未曾尝试。


【16】场面十分尴尬。

少爷面色窘迫,师爷从他身上爬了下来,抓了衣衫给少爷挡严实了,这才囫囵着裹住自己,清了清嗓子。

“那个……”

我落荒而逃,压根不想听他们说什么。


【17】翌日,少爷主动找到我。他张了张口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闻得一声,

“三宝……”

“少爷,你不用说了,我懂…”

“嗯…”少爷一反常态,话少的出奇。

良久,他还是犹豫着开口,

“三宝,自从师爷来了这一年,咱俩,是不是相处的日子少了…”

“哥哥…”我有点惊慌地打断他,“是不是…师爷跟你说过什么?”

“没有,”他摇了摇头,不似作伪,“是我自己明白了。”

我默默地低下头,不知是否应该为自己辩解什么。

“三宝,虽然,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,但你还是个孩子…”

其实,这就是我们所有的对话,少爷未再多说。

有些话的确很难开口。


 【18】细水长流的日子一天天过去,师爷似乎就是我曾幻想着跟少爷在一起时的模样,唯一的区别,我只是幻想,而师爷活成了真的模样。

长桥县民风淳朴,一年到头也什么大案或难案。

少爷不喜读书,却在师爷这个进士的熏陶下,慢慢卷入文人的世界。

但两人爱好仍不甚相同,少爷偏爱字画,师爷只对读书感兴趣。但即便如此,两人也能呆在同一间屋里,闷声不响地、一坐便是一整天。

每每我路过书房门口,总能看见两人相对而坐,各忙各的。偶尔交头接耳私语、偶尔浅笑嬉戏。

庭前花开落,天边云卷舒。

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


【19】“于小怀是不是在这里?!”

县衙门口的暖日正晒得我如痴如醉,好不舒服,忽听身旁一尖锐的女声喝道。

我讶异着扭头去瞧——约莫二十三四的姑娘,精致的脸蛋,只是性子泼辣了点。

“这位姑娘,你跟我们师爷是什么关系?”

我委实想不明白,算起来,师爷今年有四十了吧。若说是父女,哪有光天化日下这样喊自己父亲的。但若说是夫妻……我一个激灵!不可能,师爷第一天来时就说自己是单身呀,就算老牛吃嫩草,这年龄差的也忒大点了吧!何况,他和少爷的关系……

“什么关系?!他没跟你们说过,他有一位结发妻子么?!”

我如遭雷击,退了两步,踉跄着跑回府里,“师爷…师爷?师爷!有个……有人找你!快点出来!”


【20】不出一盏茶,府上便乱作一锅粥。我们这才得知,貌似憨厚的师爷竟然欺骗了我们三件大事!

首先,他根本不是什么进士,就是个落第秀才!

其次,他只比少爷大四岁,今年三十!

最后,他竟然六年前就成了亲!三年前,夫妇二人闹了矛盾,霸道的姑娘一封休书将他休了,这才跑了出来,背井离乡踏入长桥地界。

其实,于我们而言,这三件事也算不上什么大事。毕竟,这些年里,师爷在县衙尽心尽力,明眼人都瞧得明白。虽然馊主意出了不少,但出发点总归是好的。再者,当年他之所以虚报十岁,是怕少爷觉得他年轻而不待见,如今,人到三十,年龄这事便没那么要紧了。

只是,最后这件事……

我看了看少爷的脸色,一片铁青。


【21】半个时辰过去,院墙内的鸡飞狗跳终于有要停歇之势。

少爷始终没有说话,也没有离开,抱着双臂,定定地望着院中吵闹的师爷与他的夫人。

师爷满头大汗地跟夫人解释着,时不时拿眼角瞟瞟立在一旁的少爷。

“总看你们少爷干什么?!你也知道丢人?于小怀!你一走这么多年,你也知道对不起我?!”

这位姑娘绝对不会想到,我们心中的唱本与她完全不同。

少爷一言不发,脸色愈发凝重。


【22】自打师爷夫人来后,少爷变得沉默寡言。

师爷不知使了什么招,将夫人劝回老家。可少爷依旧脸色阴沉,除了每日升堂公事公办,其余时间概不搭理师爷。

饭席间,气氛也尴尬的很。两人如往常紧挨着坐,可不管师爷夹什么,少爷都抢先一步,玉箸一拦,挡在先前。

开始,老爷与老夫人还训斥少爷几句,可少爷似是铁了心要发这脾气,丝毫不让。

老人家虽不知背地里的缘由,但终究恼着师爷欺瞒在先,索性不再管了。

几日下来,师爷只能可怜地扒着自己面前那碗拳头大小的白米饭,勉勉强强填饱肚子,以他惊人的食量,想必是不够的。

一次,众人离席后,师爷偷偷折返回去,想再寻点东西,可手还没碰着饭菜,就听身后一声厉喝,

“饭菜赶紧的收了!下次再让猫猫狗狗偷溜进来偷食,你们都给我滚回老家去!”

伙计们得了少爷的训斥,虽知这是气话,却也明白自己该站哪一队,立马七手八脚地将愣在原地的师爷轰了出去。

师爷欲哭无泪,望着少爷的背影,嘴里迭声唤着,可被唤之人头也不回,背影坚决而落寞。


【23】我实在觉得师爷可怜,揣了两个馒头和些许小菜,敲开他的房门。

师爷没料到来人是我,愣了一下,才晃晃悠悠将我请进屋内。

屋内酒气熏天,桌上、地面上杂乱地堆着数不清的酒坛与酒杯,不知道的,还以为这间屋子是酿酒坊。

“师爷,你疯了吗?!你这是喝了多少,要让少爷知道…”

“他知道个屁!我喝死了他也不会知道…”

笃笃的敲门声响起,我看着师爷醉朦朦的样子,摇了摇头,起身帮他开门。


【24】少爷拎着一只鸡,两份热菜,三个白馒头,立在门口。

见开门的是我,不由诧异。

我念着师爷醉晕晕的样子,下意识地“哐当!”一声将门掩上。

木门被外面人砸的嘭嘭嘭响。

“三宝?你抽什么风?关门干嘛?!”

“三宝?三宝?开门!再不开我可闯了!”

我急得满头大汗,回头望了眼师爷,只见他整张脸伏贴在桌上,手里攥着酒杯,口中咿咿呀呀地不知说些什么胡话。

我进退两难,不知是该进屋劝醒师爷,还是开门劝走少爷。

“哐当!”一声,房门应声而破,少爷一脸疑惑地推开房门,待看清屋内状况,脸色阴的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

【25】师爷还在那嘟囔着。

“他郭台根本就不在意我了,我喝点酒怎么了…”

“我一个大男人,我喝酒还要看人脸色?我凭什么的我!我连饭都吃不饱,长这么大还没挨过这饿…”

“再说,这酒本来就是给我酿的,都是我的!都是我……”

“于小怀!!!”

少爷清亮的声音在房中炸裂,震得屋顶的瓦片都簌簌发抖。

师爷费力地仰起脑袋望向声音来源。眼中清明与迷离交替,能看出,他想努力辨清眼前局势,可有些力不从心。


 【26】少爷浑身颤抖,压着声道,

“三宝,你出去。”

“啊?哦…”

我灰溜溜地跑了出来。身后立马传来酒坛碎裂的声音,紧着是少爷的怒骂声。

“于小怀!我看你能耐了!我堂堂县令还管不了你了?!”

“你看你这身官服脏得!明天若要升堂可怎么办?!”

“要不你脱了衣服,告老还乡吧!今年四十三了是吧?!我看你也到年龄了!”

“于小怀!你还敢跑?我看你能跑到哪去!你再跑,信不信我今天……”

不知那晚的烧鸡有没有吃进师爷嘴里,但那晚的拳脚,铁定是落在师爷身上了。


【27】第二日,未见师爷出门。

第三日,仍未见师爷出门。

第四日,有事升堂,师爷终于出门了。迈着龇牙咧嘴的步伐,可知少爷下手不轻。

众人纷纷打听师爷这是怎么了,少爷淡淡回道,

“吃烧鸡撑着了。”

师爷面色尴尬,摸了摸鼻尖,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


【28】按说,男欢女爱之事鲜有闹上公堂的。可偏偏赶上好日子,西城的刘某,已有家室,被告发与东城王家的小妾私通。

我虽是名书童,可少爷待我认真,凡公堂之事都带我参与。

那日,公堂之上,一向公私分明的少爷,竟下令将刘某打五十大板!

师爷见不是理,抬手欲劝,少爷目光一剜,吓(hè)得他话还未出口,就咽回肚里。

“怎么?这人打不得?”

少爷语调凛冽。

师爷擎在半空的手尴尬地转了个弯,挠了挠侧脸,

“这……按我朝律例,的确…不能…”

“打!”

少爷一声断喝,右掌“嘭!”地拍在桌上,震的堂上气氛又冷了几分。


【29】结实的板子噼里啪啦落在那人身后。衙役不敢放水,没人敢在这当口忤逆少爷。

师爷更不敢。

厚重的木板击在肉身,发出沉闷的响声,与那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。

师爷额头冷汗涔涔,他当然晓得,少爷的怒气意有所指。

被打之人从最开始的求饶、转为怒骂、最后气息渐弱。

我暗叫不妙,总不能真酿出人命啊!我咬咬牙,上前去劝少爷。


【30】少爷终归念着我苦口婆心,叫停了板子。

那人直翻白眼,奄奄一息。

少爷冷哼一声,蓦地起身,猛地推开挡在身旁的师爷,甩袖转入后门。

师爷腰眼撞在桌沿上,费了半天劲才站起。他挥挥手让衙役把人放了,捂着腰,一步一颤地退回门后。


【31】师爷的身材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瘦削着。

七日后,知府亲自找上门来。

原来,刘家竟是知府的远房亲戚,这下,事情真是闹大了。

知府冷着脸,身后跟着浑身腱子肉的两名随从,让少爷给个说法。

师爷急忙踏前一步,半簇半拥着,将知府带入侧门。

没一会,侧门内传来一声痛呼。少爷大惊,欲推门去瞧,侧门先一步被人撞开,两名随从一左一右、将师爷提在手底,猛地往地上一掼。

少爷再也无法佯装镇定,蹲身抱起师爷,声音颤抖,“于小怀,你怎么了?这是…怎么回事?!”

随从按着少爷肩头向旁一推,轻轻松松将两人分开。

“郭台,不用在我面前做戏了,你这师爷都招了!”知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指了指堂下执板而立的衙役,“让他们给我打!四十板是吧?今日便加倍,八十!”


【32】刘某那日是挨了四十板,最后是我劝停,才没挨到少爷原定的五十。

四十板就足以让一名健壮的青年男子奄奄一息,寻常人哪里挨得了八十!这分明是想把人活活打死啊!

况且,师爷还是名读书人,一名连日食不果腹的读书人……

少爷眉头一拧,起身欲与知府争辩什么,我眼疾手快,一把拉回他。

“少爷!不知师爷与知府说了什么,但你现在去劝,不仅火上浇油,还会将自己卷入。”

少爷眼中精光暴涨,狠狠地瞪着我,似乎并不认同我说的话。

“少爷!若连您都牵扯进去,这堂上还有谁能做主,更无人敢与知府抗衡,形势只会更糟啊!少爷,你听我一言,我相信,知府终究不敢众目睽睽下闹出人命的,咱看看情况再定夺。”

少爷迈出去的腿撤了半步,喘着粗气,恨恨地望着堂上之人。


【33】知府大人亲自坐镇执刑,再加身后两名一看就是练家子的随从,众衙役哪敢放水,一板一实地砸在师爷身后。

师爷大概是怕少爷担心,双目紧闭、牙关紧咬,从始至终,竟未露出一声痛呼。即便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,也立马被沉重的木板声掩盖。

少爷不住地颤抖着,双拳紧握。我担心地扶着他,到最后,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我的臂膀。

五十板过去,师爷从最开始的隐忍不吭,到气若游丝,从开始还会因板子落在身后而颤抖,到最后如死鱼一般地伏在地面,只有那极为偶尔的颤栗,适时地告诉我们,他还活着。


【34】“不能打了!”

少爷忽然从我怀里挣脱出去,推开执刑的衙役。

“那日之事确是本县令失职。知府大人若要追究,尽可上书弹劾下官。可这人…不能再打了!知府乃当朝四品大员,光天化日之下,难不成…”

知府一脸狰狞地望着少爷,

“怎么,郭县令是在威胁本官?”

“不敢!”

话虽谦卑,但语义明确。

知府终究不会因这点小事毁了自己前程,官场之事,无论私下多么黑暗,可摆到明面上,便是另一码事了。

见少爷态度强硬,仇也算报了大半,知府冷哼一声,摆了摆手,带着两块腱子肉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
【35】少爷扑到师爷身边,颤抖着将人抱起。

“于小怀!你…怎么样?怎么样啊??”

那是我第一次见少爷哭。他笑起来那般好看,哭起来却让人肝肠寸断。

师爷的嘴微微翕动,发不出任何声音,他右手微微蜷了蜷,随即被少爷一把抓住,

“我在呢,于小怀…我在,在呢……”


【36】原来,师爷一早认识西城的刘某,两人在酒桌上还有点过节。于是,师爷急中生智,编了个借口,夸大其词,同知府说是因为自己的私心,才鼓动少爷公报私仇。

总之,事态算是平息了。


【37】这下,少爷与师爷的地位完全颠倒过来。

师爷每日俯趴于榻边,哼哼哈哈的喊着少爷的名字。少爷倒也乐意,忙东忙西的,那人要挪姿势,他便去抱人家,那人想喝水,他便去倒水,那人嚷着热,他就给人扇扇子,连那人如厕……

总之,我是没眼看了。

偶尔,少爷有事要忙,换我来伺候,他老人家还不愿意,非叫唤少爷来。

少爷也不发脾气,每次忙完都急火火地赶回来,温言温语地问这位爷需要什么…

切,老子还不乐意伺候了呢!

我背着两人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

【38】不知何时起,我已不再嫉妒师爷。

高山流水遇知音。人生得一知己,很难,难于上青天…

他二人心有灵犀,即便是我从小跟郭哥哥长大,也做不到这般相近。

春花秋月夜,东风夏雨晨。

当然,师爷这大爷也做不了太久,病体一愈,他与少爷的身份很快又颠倒回来。

县衙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。

少爷只有在师爷面前才有的颐指气使,以及师爷只有在少爷面前才有的点头哈腰。我从未见过二人争执,大都是单方面吵闹,不知是师爷脾气太好,还是师爷脾气太好……


【39】日子过得热热闹闹,以至于,我们都忘了,师爷家里还有位夫人…

这日,师爷夫人又来了,吵嚷着质问师爷何时回家。

翌日,师爷竟没打招呼,一声不响地走了,连一封辞别信都未留下。

少爷性情大变,幽默风趣的他,一夜之间完全变了个人。

所有人跟着大骂师爷,都说早就猜到这人不是好东西,上次欺瞒大伙就不该再信他。

原想着,多骂师爷两句,少爷兴许能释怀些,谁知,少爷勃然大怒,严令不准任何人再提这名字。

于是乎,师爷这个字眼在郭府成了禁忌。

少爷亦未再寻找新的师爷。

半年后,一切似乎已被遗忘。


【40】少爷身边有个贴身丫鬟,唤作虎妞。

虎妞小少爷五岁,打小跟着少爷,任谁都能看出,虎妞喜欢少爷。

少爷待虎妞亦极好,大伙心照不宣,均认为少爷长大后会娶虎妞为妻,虽然,老爷与老夫人始终不甚同意。

直至师爷来了,少爷与虎妞之事似乎再未被提起。老爷与老夫人当是少爷想通了,私下偷偷乐了好几次。

可他们并不知,少爷与师爷之事。


 【41】新历五年,少爷大婚。这年,少爷已到而立之年。

三十岁的男子,已然算晚婚了。

成亲总比不成强,老爷与老夫人终是妥协,允了这门婚事。

良辰美景奈何天。

就在虎妞姐姐的花轿停在郭府门口之际,街角闪出一位黄袍客。

这人站的隐蔽,但那袭长袍与身段,让我一眼就认出了他!


【42】我心乱如麻,作为婚礼的主持,我自知不应在此时离开。

可我知道,倘若郭哥哥看见来人,定会毫不犹豫地上前问个明白。

我终是不忍郭哥哥这一生过得不明不白。他心底真正爱的人是谁,我再明白不过。

我叮嘱二宝帮我看着场子,转头向街角走去。


【43】师爷看见我,慌乱着扭头便走。

我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,一把拽住他的衣角,扯得他一个倒退。

一切宛如第一天,刚进郭府时,我拽住他、欲为难他的样子。

师爷缓缓转身,眼神飘忽地看了我两眼。

“为什么?”

我想到的质问远远不止这三字,可到了嘴边,亦只有这三个字。

“我…与夫人分了。本想着…几天…最多一个月、就能处理完…就回来找郭台…怕他不同意,这才未告诉他…没想,出了点状况,这才…”

我心里不是滋味。我知道,这件事,师爷一旦说了,便不会是谎话。

“师爷现在回来,是盼着,少爷中断婚礼,与你远走高飞吗?”

我自知出言恶毒,是在人伤口撒盐,可我实在无法用理智与他交谈。


【44】吵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,我觉出不对,抬头去看。

少爷一身红衣立在不远处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师爷。

师爷退后两步,慌乱地低头,扭头便走。

少爷一把扯下胸前红花,迈步追了过去。

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
新郎官,逃婚了。


【45】老爷与老夫人脸色阴沉。

少爷与师爷立在堂前。

他们摊牌了。

虎妞心灰意冷,辞别郭府。

“郭台!我今日把话撂在这!我郭家丢不起这个人!你若想跟这个……这个…你,你就给我滚出郭府!”

老夫人气的浑身颤抖,老爷本也怒气冲天,可眼见老夫人气到这步田地,终是忍住未发。

“母亲,您舍得把孩儿赶出门吗…孩儿,还想孝敬二老…”

“我用你这个畜生孝敬我!你…”

说到这,老夫人忽将话头指向师爷,

“来人啊,给我把这个于小怀乱棍打出去!郭府是什么地方,岂容得他这种无耻之徒随意进出?!”

“母亲!”

少爷挡在师爷身前,

“今日这棍棒若是落在师爷身上,儿子便再也不踏入郭府半步!”

“少爷……”

师爷急忙拽了拽他的衣袖,惊慌地劝道。


【46】少爷还是走了。跟师爷一起。

临行前,他上书举荐我做长桥县县令,并叮嘱我一定照看好老爷与老夫人。

忘了告诉各位,两年前,我在乡试考中秀才,凭这水平与关系,做一个长桥县县令还是绰绰有余的。

只是,我从来不知,少爷竟会这般决绝。

老爷与老夫人从最初的愤怒、变为伤心、到最后只提不提…

亲友纷纷来劝二老、大骂少爷,也不知,这一通胡骂究竟是站在哪一旁。

我想,孰轻孰重,于而立之年的少爷,心中早已有了一杆秤。

世事注定不能两全。

少爷也曾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。


【47】我孤零零地坐在中堂。

身旁,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师爷。

县衙依旧人来人往。

不乏有人举荐、或自荐要做我的师爷。

可师爷在我心中,是一个神圣的向往。

我摇了摇头,含笑拒绝了对面人的好意。


【48】官场似乎总要一点运气。

蒙祖上积德,我平步青云,三年后高升知府。

老爷、老夫人已将我当作自己的儿郎。府衙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,道贺之人络绎不绝,二老脸上洋溢着热辣的笑容。

但我注意到,二老转身的瞬间,眼角间不经意流出的落寞。

我抬头望了望堂前牌匾,恣意的“郭”字在师爷手中写出,别有一番姿彩,耀眼闪亮。

只是,这姓氏的主人与提笔之人已经多年未曾露面。

我知道,少爷并不会真的狠心不归,他必定无数次在角落偷偷观望过郭府,只是我们都不知晓。

我戚戚地叹了口气。

其实,我并不姓郭。

但郭府的主人一日不归,它便无更名换姓的道理。


【49】三年复三年,三年又三年。

转眼间,我已三十又三。

知府之位九载,九州一十八县,我早已烂熟于心。

这官当得,轻松却也无趣。

无人分享喜悦,无人共概哀伤。

我默默叹了口气,端起茶杯呷了口清水。

算来,郭哥哥今年已四十有二了吧。

庭院风起,我疲倦地合上手中书卷。

“爹爹,爹爹,外面有两个老头,非说自己是郭府之人,吵着闹着要进来。”

义子稚嫩的童音传来。

我手底狠狠一颤,书卷“哗啦”一声散落在地。


【50】两位饱经风霜的男子立在府门口。

十二年过去,少爷面容增了些皱纹,但未有太大变化,笑起时弯弯的桃花眼,甜甜的酒窝,以及清亮不减当年的一声,

“三宝!”

“哥哥!”

我激动地迎了上去,感受着愈发紧力、却愈发不真实的拥抱,犹在梦中。

“哎哟哎哟,轻点!你小子想勒死我!三宝真是长大了,如今都这么高了!”

我松开矮我一头的哥哥,讪讪一笑。

我忽地想起少爷身旁那人,扭头一看,不由吓了一跳。

岁月似乎将所有痕迹都留在了师爷的脸上,虽然,当年初见时亦是如此…

师爷似乎看出我的心思,呵呵笑道,

“爷们,你是长大了,我们可老了啊!”


【51】阔别十二年的重逢,两代人喜极而泣,可这哭泣中,自也免不了真实的哀伤。

好在,一切都过去了。

儿已归来,父母健在。人生呐,何苦诸多奢求?

府衙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。

“郭”字被摘下,可郭府的魂,已然回来了。


【52】夕阳之下,我望着远处少爷与师爷嬉闹的身影。

我呷了口茶,人世间最真挚的情感莫过于此。

只是奇怪了,明明我才是青年人,怎地反像老年人一般,平白生出这多感慨?

远处少爷忽然阴沉下脸,背转了身子不理师爷,任师爷使尽浑身解数也换不来他一个笑脸。

一抹笑意浮上嘴角,这世上,竟真有佳人永远年少如初。

虽然,我一度以为,少爷身旁之人非我莫属。


【53】沧海横流,日月变迁。

十几年如一日,

我依旧等待着,属于我的师爷。

   

 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番外一 江湖夜雨十年灯

本番不甜武警,下一番甜,但需要些时日,因为我想让它真的甜起来

  

  

番外一    江湖夜雨十年灯


半年前的那场战役名动天下,论人数、论结果,都足以在中原武林历史上留下惊人的一笔。重点是,那是千百年来为数不多的江湖与庙堂之间的对决,而最终的赢家,竟在江湖。


如今,藏剑山庄的声势如日中天,引来更多江湖好友加入。许多人都是冲着藏剑山庄庄主的名声而来,虽然,庄主再也回不到他的绝世武功。但这并不重要,一夜间,他俨然成为中原武林的传奇,闻鸡起舞的练功小子均将他视作心目中的英雄,因为他的胜利似乎激励着底层的群众,权贵是可以战胜的。


那一役虽让山庄的主人积攒了诸多仇人,可无人敢上山庄挑战。藏剑山庄如今的势力已非任何一派可敌,没人会傻到出面挑头。


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就在山庄最辉煌之时,山庄的主人突然不知所踪。据说,他临走前留下五封书信——他的夫人、师父、兄弟高峰、孙越与四名侍从。


此刻,除石富宽不在场,七名当事人面色凝重地围在石桌前。郭德纲颤颤巍巍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封书信,封面的四个大字刺的他双目生疼——“弟德纲启”。


德纲吾弟:

人生何短短,百年苦易满。

劝弟莫蹉跎岁月,勿虚度年华。

为兄业已看透世事,自此浪迹天涯。弟风华正茂,可重回勾栏,拾心中所爱。

弟胸藏万壑,出可立于戏台上叱咤风云,入可坐于静室中谈古论今。兄一介俗人,少时放纵轻浮,老来更难登大雅之堂。何惶手足已残,结怨甚多,惟愿身隐山林,余生不再入世事。

自弟上山以来,匆匆一载已过。你我相识,却不相知。昔日常有争吵,吾亦知不应困汝于穷山恶水之中,近日常见弟与陶先生对戏之欢颜,始知人各有好,不应为情所累。

落叶聚还散,白日复东西。当初若知此,何如莫相识。

切莫寻我,免增烦恼。

兄于谦拜上

  

  

郭德纲越看越惊,越看越怒!什么兄兄弟弟你你我我的!他举着信的手不住地颤抖,终于忍着看到最后,落款的那个“兄”字再次刺得他双目生疼,他猛地扬手将信撕为两半,众人不及反应,郭德纲已推门跑了出去。


“于谦!你个畜生!你给我出来!”


“于谦!你给我回来!滚回来!你个懦夫!”


“于谦!你听见没有!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马上给我滚出来!”


“于谦!……你……你出来好不好…你没有走对不对…我知道你准是一时生气…”


“哥…别生气了,好不好…我再也不跟陶阳唱戏了,你回来吧…”


“我不会凶你的,哥…回来吧…”


郭德纲在院中毫无目的地来回疯跑,从开始的大声呼喊到最后的低声细语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于谦真的离去了,慢慢停下脚步。眼前天旋地转,他双腿一软,没了意识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郭德纲疯了。或许在正常人看来没有异常,但在陶阳高峰等人看来,完全疯了。


一年过去,他再未唱戏,再未抚琴,他没日没夜的练武,练判官笔、练折扇。大家都觉得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人——于谦?


这个在郭德纲面前早已变成禁忌的名字。


一年来,无论谁提到这个名字,他都会大发雷霆,因为旁人每次提起,都说那人再也不会回来了。可郭德纲不信。


哥哥最喜欢练武,那我也练武,有朝一日,哥哥累了、回来了,我就可以同他一起探讨武功,我们有相同的爱好,这样他就不会再走了。


然而,三年过去,那人还是没有回来。陶阳仍然保持着每三月上山一次的习惯,可无论他怎么逗郭德纲开心,他的义父都不会开口唱戏。


三年……三年对一名戏子而言,尤其是郭德纲这等年纪,已是他能登台的最后年限了,他已经三十六了。


陶阳终究是急了,“父亲,那人明摆着不会回来了,你何苦这样糟践自己!你再怎么做,他都不会回来了,他…他或许都暴尸荒野…”


“啪!”


狠厉的巴掌落在陶阳的脸庞。


“父亲!你今天打死我,我也要让你清醒!那个叫于谦的,他若想回来,早就回来了!你不想听他不幸的话?好,那我告诉你,的确,还有别的可能。他可能早就有了别人,早已跟人过上逍遥快活的日子!而你,却还这里傻傻地等他!”


郭德纲手掌擎在半空,从最开始的想落却不舍得,到最后没了底气。


“滚……你给我滚出去!”郭德纲无力地踹了陶阳一脚,“滚…别再来找我…永远别来!”


陶阳自然不会走,这下,连高峰也看不下去了。如今他已成为山庄之主,山庄事务搞得他焦头烂额,他终于知道曾经在这位置上的人多么不易。有些事看着简单,做起来却很难潇洒,如于谦那般的潇洒。


因此,日日忙碌的高峰与郭德纲见面的机会少了许多,倒是孙越与郭德纲走得亲近起来。


三人沉默相对。


“德纲,你听我一言,”高峰开口打破了沉默,“这么多年,一直未再劝你,是不想让你伤心。但说实话…谦儿的秉性我再熟悉不过,你别看他平时潇洒随性,可他一旦决定的事,决无反悔的可能。三年了,德纲,陶小先生说的没错,他若想回来,早就回来了……放下吧,德纲!”


郭德纲始终低着头,高峰话音刚落,他猛地抬头望向孙越,通红的眼睛似乎在祈求着什么。


“德纲…放下吧…”孙越语气不忍,却十分坚定地给这段关系下了结论。


郭德纲最后一丝希望,被这几个轻飘飘的字撕得粉碎。他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子,怒吼声从远处传来。


“他不回来,我就下山去找他回来!”


这一去,竟是半载有余。郭德纲再回山时更加沉默了。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失落,可没人敢再劝了。


白驹过隙,日月如梭。


七年过去,郭德纲似乎终于看开了。他不再如之前一般只是疯魔地练武,但他的武功境界已然不低。私下里,他破天荒的再度与陶阳、高峰开口唱戏,但高亢的声音竟发出杜鹃啼血猿哀鸣的悲痛之声,听得人肝肠寸断。


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暗示,跟那人的曾经是一场梦,只有阴雨天里,胸口时不时传来的疼痛让他清醒地确定着,那一切真实发生过。


七年间,他从未放弃过下山寻找,每次均有半年之久,可每一次都失望而归。七年了,他跑遍大江南北,山川河流。为了寻他,他连黑夜的恐惧都已克服,可仍是换不来那人半点消息,哪怕任何一点蛛丝马迹。


青龙等人也从未放弃寻找,按理说,即使于谦藏的再隐蔽,可他们派出了大批人马,甚至踏至人迹罕至之地,怎么说,都该有丁点线索吧。难道说,他真已遭遇不幸?


八年,九年,十年。


郭德纲始终坚持不懈地寻找。只是,随着武功渐长,郭德纲似乎总觉身后有人跟着自己。可他试探几次,到头来,别说人影,连鬼影都未见到一个。


自己可真是老了,都开始出现幻觉了…


转眼间,他已四十三了,算来,他的哥哥今年正好五十。


如若他还在世的话…


他苦涩地笑了。


天边雷声阵阵,厚重的黑云之中忽地穿过一道闪电。


黑夜将至,风雨欲来。


郭德纲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。周围荒无一人。胸口再度隐隐作痛,大概是多日未眠的原因,这次的疼竟是前所未有。他蓦地跪倒在河边,借着电闪之光,低头看着水中那个狼狈的倒影。


大雨倾盆而下,浇在郭德纲身上。借着雷雨声的掩盖,他放声大哭。

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似是哭得累了,慢慢在河边躺下。


大雨滂沱,毫无停歇之意。河水在大雨的滋养下,水势渐起。


可郭德纲竟如木头一般,躺在水中一动不动,不知是不是睡了过去。


黑暗中,倏地飘出一个人影。他身板并不挺拔,右足微陂,身形却极为灵敏,几个起落便停在郭德纲身前。他蹲身探了探躺在河边人的鼻息,随即横着将人抱起。


这一用力似乎牵扯到什么,那人神色一痛,身子抑制不住猛地颤抖起来。但他没有放手,咬咬牙、尽量将怀中人的重量压在自己右臂,脚下更不迟疑,飞奔着消失于茫茫夜色中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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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末附赠彩蛋一枚:猜猜吧,这么多年,庄主去了哪里,又掌握了什么新才能?两个问题。第一名猜中的或答案最接近的满足你们一个愿望~与本文或鱼锅相关均可,如果没愿望,我就彻底歇业啦,哈哈哈。

藏剑山庄(终章)

8k+字预警


第二十三回  决战(下)


于谦费力地挺直背脊。对面七人均按兵不动,似乎并不着急进攻。毕竟,一对七,时间过得越久,于谦气力消耗越多,对他们愈为有益。


于谦怎会不知这道理。他打量着眼前七人的兵刃与道行。按理说,最先攻击的应该是拿轮子的那个西域大胡子,因为轮子可脱手甩出,若他突施偷袭,自己很难防范。可西域的武功路数他一时半会摸不透,若此时就陷入鏖战,必会让自己心神烦乱。他苦笑着,又看向那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刀客华子威。


这人倒是默默无闻,但自己方才数次试探他的刀法,竟都被躲了过去,足见他轻功造诣不浅。不过年龄在此,刀法即便出众也不会太过惊人,大可留到最后再战,自己多多提防便是。


他又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王岐风与冷玄冰。冷玄冰是嵩山第十八代弟子中剑术最高的一位,传闻将要接任嵩山下一任掌门人,与于谦年龄相仿,为人高傲。而王岐风是师父那一辈的剑客,剑法自然也不容小觑。不过,五大剑派向来自视甚高,合战或偷袭这种事情,光天化日之下想必不屑于做,故而也不急于开战。


于谦心下琢磨着,瞥了一眼并肩而立的空相、空意。他始终不明白少林为何会牵扯到这次风波中,不由开口讥讽,“怎么,现今的世道变了,连少林寺的和尚也想当官发财?”


空相是少林寺达摩院首座,据说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“金钟罩”已练至刀枪不入的境界,连少林方丈都不是他的对手,更难得佛法精湛,在寺中威望极高。只见他双手在胸前合十,微微颔首道:“于施主所言不无道理,敝寺虽远离红尘,奈何,终不能断绝人间烟火,况且…”


“师兄!你同他讲这么多做什么?!”空意是戒律堂首座,向来以脾气火爆著称。少林寺僧人即便是学武,一般也以长棍作为兵刃,所谓出家人慈悲为怀,不轻易伤人性命。但空意今天竟拎了一杆铁打的黑色长枪,足有七尺之长,可见此人脾气之狠厉。传闻,他数年前就将一套少林疯魔棍法练得出神入化,武艺也仅在少林方丈之下,三分棍法七分枪,枪棍本是同源,使将起来并无太大不同。


“于谦!”空意竟不以出家人的敬语称呼,这份不羁倒令众人讶异,“你杀了我弟子无色,今日,本僧便代我那无色徒儿向你讨命!”


“阿弥陀佛。”空相双手合十,在一旁轻叹。


“无色?”于谦微微一怔,才想起来这人是谁,他冷笑道:“好一个无色,一个少林和尚,竟然过得比老子还要舒服,夜闯寡妇门,调戏妇女,你说,你这混账秃驴徒弟该不该杀?”


“你…”空意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,“我那徒儿,只此一点不好,罪不至死,他为人正直,他…”


“不对吧,我记得,这无色在被我送去西天之前,已经被逐出少林了?”于谦挑了挑眉,打断空意。


空意缓缓低头,没有反驳,握着长枪的手却愈发抖得厉害。


“师弟,”空相却面不改色,始终一脸平和,“我们来前说过,无色之事,也不全怪这位于施主,你执意要讨个公道,寺里已是允许,但你万莫伤了于施主性命,出家人慈悲为怀,不可因…”


“闭嘴吧秃驴!”于谦越听越气,剑尖一抖,直直地向两人刺去。原本有些消沉的心,现下被空相絮絮叨叨地一激,怒气勃发。


空相这番话倒不是瞧不起于谦,于谦的武功有目共睹,即便放在当今武林,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,自己也不一定胜得过。但适才那一番打斗已耗去他大半力气,师弟这一身功力比自己差不了多少,这才出言提醒。


于谦挺剑而上,只见空相向旁退了两步,似乎不欲参与这场争斗,而空意手中长枪一挺,向自己面门刺来。


长枪甩开再加上人的手臂,攻击范围大的惊人,还未等于谦的长剑刺近,亮晃晃的银色枪头宛如毒蛇吐信一般向他抖来。于谦心里一惊,方才意识到自己乍怒之下差点轻敌,连忙闪身向右避开。


少林疯魔棍,听名字便知这套棍法之癫狂,使将起来如狂风暴雨一般,毫无停歇。据说这空意性子略微偏执,作为戒律堂首座,当年将无色逐出少林正是他的决定,事后颇为不忍与后悔,听闻爱徒丧于于谦之手,这些年来更是懊悔不已。


演武场地势开阔,空意手中长枪舞起来更无任何限制,追着于谦的身形,密不透风,几乎没有破绽。于谦左冲右突,倒也能寻到微小的漏洞。可难得是,长枪长达七尺,手中长剑不及探到对手跟前,枪杆的力道扫在身上也能将自己震得吐血而亡。他试着举剑去碰那杆长枪,“叮!”的一声,于谦虎口发麻,长剑几乎脱手!


眼见一炷香时间过去,空意手中长枪不见势竭,反如滔滔江水愈发汹涌。于谦愈发烦躁,气力渐衰,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耗下去了。若是单打独斗,他大可与对方慢慢周旋,但此时多耗时间,只会令后面几局更加难斗。他咬咬牙,兵行险招,如今只能尽力一搏。


话说空意手中长枪舞得正急,忽见于谦左臂微抬,长剑开始进攻,露了破绽。空意看出对手烦躁渐盛,不疑有他,黑色长枪犹如一条毒蛇向于谦左肋刺去。于谦算准长枪刺到之处,拧身避开,左手长剑更无停歇,奔向空意胸前刺到。


空意见于谦闪身避开,并不着急,长枪横扫,算定能在于谦剑到之前将他逼开。正想着,眼前忽地银光一闪,于谦手中折扇竟冲自己飞来!


来势突然,距离又近,空意手持长枪挥舞不便,待要躲避已是不及,只得举起左臂格挡。然而,折扇的力道与坚硬远远超过他想象,手臂竟如被沉重的铁锤击中一般,砸得他身子都跟着一震。于谦瞅准时机,空出的右手趁着空意不稳的一瞬,在靠近枪杆尾端处一压、劈手夺下长枪,左手长剑仍向他胸前刺去。


空意冷不防被人夺了长枪,微微一怔,可就这一愣神的功夫,长剑已到胸前,他毕竟少林外家功夫练来得,危机之中双手在面前一合,狠狠夹住长剑。可“衡山”前后均带有血槽,不似寻常剑身的平滑,这一用力直压得他双手鲜血横流,但于谦长剑亦顿在他胸前两寸之处,愣是再近不得半分。


两人均运力僵持,空意双掌究竟坚持不了太久,猛地抬腿向于谦下盘踢去。


于谦见对手眼神一闪,腰身微拧,已然猜到几分。他蓦地撤了长剑上的力道,“衡山”材质柔软,韧性极佳,这一撤力空意双掌陡然失了力道,左腿一抬身体便失平衡,向右歪去。


于谦右腿飞起,猛地踹在对手胸口,他顺手夺回长剑,足下一点,追上空意后退的身形,长剑向他胸口点到。


空意被对方当胸踢中,脚下一连向后倒退,于谦剑尖始终点在他胸前,他气息不稳,根本无法反抗。谁都能看出,于谦这是不愿伤他性命。当年于谦杀了无色实属年少轻狂之举,事后亦颇为后悔,故而他不愿再结梁子。


空意脚下还在向后倒退,忽觉一股力道托在自己肩头,止住了退势。


于谦脚下来不及止住,手肘往后缩了几分,剑尖仍点在空意胸口,一抬头见空意被“济阳王”左峰闷声不响地接住,电光火石之间,心下掠过一丝不妙,还未及得反应,忽觉一股大力沿着“衡山”排山倒海般向自己袭来。


于谦身子大震,长剑亦差点脱手。左峰这一招隔山打牛当真不是玩笑,直震得他脚下不住地倒退卸力。还没站稳,斜刺里倏地飘出一个黑影,带着一股刀风向自己劈来。于谦来不及稳住身形,只得仰头躲避。情急之下差了半分,凌厉的刀锋从右额角划至眉心,于谦只觉额头一凉,紧接着一股热流涌进眼中。右眼瞬间被血色浸染,无论颜色或是粘稠感都刺得他右目生疼。可他无暇顾及伤势,双足连蹬向后退去。


华子威轻功果真不容小觑,始终追着于谦身形,无论于谦如何腾挪转移始终甩脱不掉他。于谦暗暗心惊,虽说自己在久战乏力上吃了亏,可毕竟也占着躲避在前的优势,如此竟然甩他不掉,可见这年轻刀客的轻功与自己不相上下。


于谦眼中世界半白半红,污浊的血色将他的狠戾全部激发出来,他身形略缓,右身故意漏了个破绽,左手一招衡山剑术的回马枪——“大雁峰回”转身向华子威刺去。


于谦这破绽做的真,华子威毕竟年轻,毫无怀疑,举刀向人右身砍去。于谦身形恰好向左一转,避开这一刀,长剑反向自己胸前刺来。


这招“大雁峰回”可谓是衡山剑法中最诡谲的一招,只要拿捏的好,命中率极高。可华子威不愧为轻功高手,眼见身形前扑之势难止,他双足一蹬,身轻如燕、拔地而起躲过于谦这一刺,手中弯刀借着下坠之势狠狠向于谦劈去。


于谦习惯性地想要举折扇格挡,右手一抓,猛地惊醒折扇已被自己丢弃,这一愣神的功夫,弯刀已经砍至头顶,于谦急忙矮身躲避,刀锋贴着他的头皮划过,一缕发丝从半空中飘落。


于谦惊出一身冷汗,可他反应极快,对手这一削让他算准了距离,当下更不迟疑,身子后仰贴地,长剑向华子威腹间刺去。华子威整个人在空中犹如大雁一般身形与地面平行,他的刀较于谦的剑短了些许,只得回刀去格长剑。就在刀剑即将碰撞的瞬间,剑尖忽然拐了个弯,长了几寸,猛地向华子威颈间斩去,两人面门相对,这下,华子威再也来不及回护,被于谦一剑穿喉。


场上静得出奇,众人被险象迭生的变化吓得忘了呼喊。于谦一手撑地,几乎脱力般慢慢爬起,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伤口,刚刚喘了口气,忽觉脑后一股奇风袭来。


于谦万没料到竟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向自己靠近而不觉。他急忙闪身,身子刚动,就听“噗!”的一声——于谦知道,那是自己左肩骨头碎裂的声音。手中唯一的长剑也握不住了,“哐啷!”一声坠地。他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,向前扑了两步方才站稳,费力扭头去看伤他之人。


身后空无一人,只见地上落了一个张牙舞爪的铁轮,而这兵器的主人远远地站在,演武场边,距自己十三四丈之远。这西域的天轮法师竟真偷施暗算!虽说开场前并未禁止,但这种手段一直为中原武林所不耻,于谦才敢押这赌注,谁知终究是赌掉了自己一条胳膊。


众人还未及得喝骂,只见那大胡子蓦地双眼一瞪,一柄长剑从他胸前透出。


长剑另一头,刘轻舟握着剑柄的左手微微颤抖。


这下,场中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

大胡子僵硬地转过身体,难以置信地瞪着刘轻舟,“你…你…为…什么…?”


刘轻舟松开剑柄,退了半步,神色痛苦地紧攥双拳,“因为…因为他是我的师弟啊——我…我不能对不起师父啊!”


石富宽远远地望着这一切,心下感喟。他从未觉得自己看错了人,虽然他这大弟子武功比不上于谦,但也是衡山同辈中出类拔萃的好手。何况刘轻舟自小便老实稳重,他对这名弟子的喜爱,着实不亚于于谦。故而,见到刘轻舟出现在讨伐队伍中,乍怒之下,才失望地讲出那番话。


“刘轻舟!”王岐风万没料到队伍里竟会出现叛徒,提剑向他走去,一时间,刘轻舟似乎被迫进入战局。可他用剑的右臂适才被于谦所伤,左手突袭伤人可以,正经对敌却是大不灵活,何况对手还是王岐风,这人剑术虽不像石富宽那般登峰造极,可对付一个有伤的刘轻舟却是绰绰有余。


于谦咬牙忍着左肩伤痛,全身冷汗涔涔。他知道自己左肩肩骨基本碎裂,此生怕是再也拿不起“衡山”了。可形势不容他分神,更无心为自己哀悼,趁着场上混乱,他挪了几步,拾起掉落在一旁的折扇。


眼前王岐风似乎要对刘轻舟发难,于谦飞身挡在他的身前,折扇一横,“王师伯,讨教了!”说罢,更不废话,挥扇向王岐风身前刺去。


华山剑法正如它的山势一般,惊险奇特,变化无穷。华山剑法也是五大剑派中最为独特的一派,剑招波诡云谲、变幻莫测,遇上千年一遇的练武奇才,华山剑招更新迭代、发扬光大不是难事,但若无资质绝佳的门徒,可能几百年过去也只能止步不前。王岐风显然不属于前者,更不幸的是,他这一代弟子中,好容易出了一个百年不遇的奇才,势头却被衡山派石富宽压了下去。


王岐风早就对衡山派恨得牙痒,再加上杀徒之仇,早欲将于谦除之而后快。一招成名的“两仪四象”在“赤炎”的挥舞下犹如八卦迷阵一般,赤橙色的光芒铺天盖地、云雾缭绕地冲于谦全身笼罩而来。


虽然并非练武奇才,但练剑五十余载的人、一套诡谲的华山剑法使出来亦不容轻视,何况是已经负伤的于谦。


这招“两仪四象”暗藏无数变幻,后招无穷无尽。于谦早期纵横江湖,与华山派交手多次,自然晓得其中厉害。若他“衡山”在手,一攻一防,剑招并非不能破。可如今只剩折扇在手,他折扇所练路数本就偏于防守,进攻时与长剑配合突袭。现下,独扇进攻之势大打折扣,他虽能瞧出对手剑招漏洞,几次欲突破反攻,但均在半路被王岐风凌厉的攻势逼得倒退回来。


王岐风暗暗冷笑,若是于谦“衡山”在手,他怕是不敢如此不顾一切的进攻。可如今对面人的体力已快达极限,他完全没有顾虑,招招皆为攻势,不留半点防御。


于谦被逼得好不狼狈,连连倒退,几次反攻不成,反被逼得防守也乱了几分。他心下凄苦,也罢,既然这条命都难保,一条残废的胳膊又算什么。他下定决心,慌乱倒退之中,左边门户漏了个大破绽,引王岐风来攻,右腿倏地飞起,直踢对手面门。


王岐风适才见了于谦击败空意与华子威的关键,均是以破绽引诱。他一瞥于谦微微左拧的身形,心下起疑。虽说这次于谦左臂漏出的破绽极大,自己出剑绝无不中的道理,但他参与过华山围剿,今日又多次见识到于谦的狡诈,积攒多年的仇恨早已让他沉了心,他压住废掉于谦左臂的冲动,“赤炎”佯作向他左臂破绽刺去,半道却猛地向另一侧劈出。


于谦万没料到王岐风竟放弃自己左侧破绽,他原想拼着左臂被砍,也要踢中王岐风要害,怎料“赤炎”竟半道拐了个弯向自己右足削来!


于谦赌上自己左臂,右腿这一踢用了十成功力,待要收回根本力不从心。他眼睁睁看着长剑划过自己右足足跟,紧接着一股剧痛传来。


半空中血色汪洋,于谦强忍着倒下的冲动,右手折扇一紧,用尽全力向王岐风面门掷出。


如此近的距离,于谦自忖断无失手的道理,当然,这已是他唯一的机会,他再也无法承受失手的代价。扇子出手,于谦更不思索,身子一矮,右臂撑地借力,左腿用尽全身力气向折扇踢去。


王岐风未曾料到,于谦竟会将手中唯一的兵刃脱手,还是在自己砍中他脚筋之时。折扇这一去势如闪电,王岐风只觉眼前白光一闪,右眼猛地被一器物插入,他刚欲张口痛呼,于谦左脚已至,猛地踢中扇尾,折扇穿脑而过,王岐风这一吼刚刚冒出又卡在喉中。只见他右眼多了一个空空的血洞,望之可怖,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去,“噗通”一声,再无动静。


于谦费力地挪了几步,拾起折扇,整个人如虚脱一般地瘫软在地,这才有功夫去看自己的右脚——狰狞的伤口已经将鞋履和裤腿浸透,他试着动了动脚腕,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。幸亏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右腿又抬高几寸,否则整只脚都要被人砍掉,现下只是断了脚筋。


他抬头望着眼前剩余三人——左峰离自己七步之遥,站得最近,空相与冷玄冰在后方不远处,三人神色各异地望着自己。


于谦心下怆然,别说眼前功夫深不可测的三人,现下随便一个三流角色,也能轻松将自己置于死地。他满身血污,额头、眼角、左肩、右脚都黏糊糊地沾满了鲜血。


“哥哥——”


撕心裂肺的呼喊从场边传来。于谦抬头去看,郭德纲在身旁人的拉扯中死命挣扎。


于谦心下惨然,微微张嘴,有气无力,似是说了个——“对不起”。


郭德纲再也忍不住,双掌奋力向身旁人推去。他宛如发疯的小牛一般,震退旁人,呼喊着向于谦奔去。


空相与冷玄冰横在二人中间,郭德纲情急之下,也不想绕道,直冲两人之间狭小的缝隙钻去。


空相是慈悲之人,听闻身后脚步,稍稍向旁迈了半步,让出一条路。冷玄冰却是一如既往的高傲,心下冷笑,两个将死之人,哪来这么多儿女情长。


郭德纲脚步踉跄着向于谦跑去,于谦有心制止,却无能为力。眼瞧郭德纲离空相、冷玄冰一步之遥,他忽地双手交叉伸入袖中,望了于谦一眼。


于谦心下一动,似是明白了什么,形势已不容他再做思考,他紧了紧手中折扇,提了口气。


郭德纲已经跑至空相、冷玄冰身旁,他大喊了一声“哥哥”,就着声音的掩盖,两手忽地从袖中掏出两只明晃晃的匕首,由下往上、斜着向身旁两人肋下插去。


两人均不知郭德纲如今算习武之人,更未料到他会出手。空相因着心善向旁挪了半步,这一让恰巧躲开了匕首最凌厉的攻势,继而向他右臂刺去。空相这身“金钟罩”功夫果真不是吹嘘,这一下竟未能刺入,仅沿着他手臂弯曲的线条划了一道血口。而冷玄冰就惨了,匕首直直没入肋骨,只听他“呃啊——”一声惨叫,惊得站在他前方的左峰扭头去看。


于谦右手蓦地撑地而起,左腿一蹬,用尽毕生功力,以最快的速度向左峰扑去,右手折扇当头向左峰劈下。


成败在此一击,这几个动作当真耗尽于谦所有力气。左峰猝不及防,颅骨被折扇砸的粉碎,登时气绝身亡。


于谦刚松了口气,忽听人群齐齐传来一声惊呼,他心中一紧,抬头向前看去。这一看,像是被雷电劈中一般,再也站不住,腿一软跌倒在地。


山庄众人也按捺不住,纷纷冲了过去——冷玄冰手中长剑准确无误地刺入郭德纲左胸。习武之人一看便知,正是心脏之处,不偏不倚。而冷玄冰体内那把匕首显然也插入要害,他拼尽全力刺出这一剑后,自己也再站不住,向旁倒下。


于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郭德纲身旁,手里抱着人,嘴中哭喊道:“德纲…德纲!你怎么样,怎样?!别…别吓我…你别…吓我…求你……”


鲜血顺着剑尖向外流淌,灰色长袍已被染红大半,郭德纲已没有力气睁开双眼,平日澄澈透亮的双眸,此刻虚弱地眯成两条弯弯的缝。


不止藏剑山庄的弟兄,所有上山的江湖人士纷纷围了过来。郭德纲费力地攥着于谦的手,却半点力道没有,“哥…我们…赢了…再也…不…用…打了…”


这点微弱的力道,也随着最后一个字的消失陡然失去。郭德纲左手一垂,脑袋一沉,整个人如断线风筝,坠落在于谦怀中。


空相双手合十,轻声道了句“阿弥陀佛”。他毫不介意手臂的划伤,扶着受伤的师弟,头也不回地下山了。谁都能看去,他根本无意这场争斗,他只是怕自己的师弟出现意外。现如今,倒真如郭德纲所言,于谦赢了,虽然赢得很不正常,但已没有人关心了,因为他们上山的目标——郭德纲,已经死了。


于谦只觉得天旋地转,九年前的噩梦今时今日竟又在眼前重演,一样的脸庞,一样的伤,一样的血红……于谦蓦地眼前一黑,昏死过去。


郭德纲在藏剑山庄被人一剑刺死的消息很快传遍大江南北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于谦从沉睡中惊醒,他愣了一下,忽然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起身,这一动,左肩与右足传来难忍的疼痛,痛得他提起的气力一松,又倒了回去。


“庄主!”


青龙惊呼声传来。于谦这一挣,身上刚包扎好的两处伤口又撕裂开来,一眨眼,白色纱布下的血迹再度蔓延着渗出。


可于谦完全不顾自己伤势,一个猛力卷身坐起,“德纲?德纲呢?!”


青龙连忙过去扶住他,口中也忙不迭应着,“嫂夫人没事!庄主,你忘了,嫂夫人心脏在右侧,那一剑不会致命。”


“哥哥…”


里屋微弱地传来一声呼喊,即便如此,于谦敏感的耳目仍立马捕捉到,他推开青龙的搀扶,跃下床榻,左足发力、右足忍着痛飞快地朝里屋奔去。


郭德纲仰卧在榻,旁边一位身量不高的小先生陪着,于谦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这人正是郭德纲最爱的义子陶阳。


两人心知肚明,互相一点头,算是见过,也省了无用的寒暄。原来,陶阳亦听闻了消息,但扬州离此旅途较远,他对道路又不熟悉,这才耽搁了许久,直至今日方才赶到。还好义父无事,两人终得相见。


此刻,陶阳见于谦进来,亦未多言,对义父点了点头,自觉地退了出去。


于谦跪在榻边,心如刀绞,望着郭德纲胸前纱布缠绕的血洞,声音沙哑,“夫人…对不起!是我没用,没能护你周全,还是让他们伤到你了…”


郭德纲看着于谦自责的神情,眼眶浸湿,“哥哥这是什么话,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,如今…”他低头去看于谦伤处,这才发现裹着的白布早已被血色染红,惊呼道:“哥哥,你这伤口又裂了!快起来,让人包扎一下!”


于谦毫无所谓地看了一眼伤口,淡然道:“没事,反正…”后面的话想想又咽了回去,眼神黯淡。


郭德纲痛心地抚着于谦额头的刀痕,望着他肩头与右脚的伤,心如刀割。他怎会不知于谦真正的伤痛——这人潇洒了一辈子,什么都禁锢不住,他轻功盖世,武功是他最大的骄傲,如今,伤口恢复又能如何,陂了的双足再也无法潇洒的游历天下,残废的左手再也拿不起剑,四十年的功力,一朝全都废了……


郭德纲突然特别恨,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,他挣扎着想要爬起,这一动,胸前伤口崩开,这一下可比于谦伤势惨烈得多,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了出来,吓得于谦一把按住他,来不及责怪,转头急呼,“青龙!快找人来,德纲伤口裂了!快!”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山庄重新恢复宁静。郭德纲已逝的消息传出,山庄中得知真实情况的兄弟已压至最少。江湖人人相传,李尚书纵有怀疑,却也无可奈何。他数次派人明里暗里试探,可得到的消息始终如一。


郭德纲有陶阳陪着,虽然足不出户,每日在小院里唱唱戏,弹弹琴,日子过得倒是惬意滋润。虽然胸口时常疼得厉害,但有于谦日日伴在身旁,心情极佳,一日日的过来,渐有好转。只可怜于谦还得时刻装作夫人已逝的悲痛,免得引人怀疑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一朝天子一朝臣。半年后,皇帝驾崩,新帝登基。李尚书所在的政党一夜之间被打入死牢,却又沾了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荣幸,最终被流放西南。


这下,郭德纲再也无需遮掩,山庄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。藏剑山庄躲过这一劫,声势更加浩大。


繁荣之下,只有一人不太对劲,但淹没在欢笑声中,倒也无人发觉。


于谦见郭德纲伤势几乎愈合,心里的牵挂少了大半。半年来,每每陶阳上山的日子,便是郭德纲最开心的时刻。于谦明白,郭德纲最爱的终究是他的老本行,就如同自己爱武一样。唯一不同是,自己再也回不去了,更惶说,那一役让他积攒了更多仇人,如今武功不入流的他,根本就是废人一个……但郭德纲不同,他还年轻,还可以回到他热爱的戏台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早冬的清晨,一切宁静如常。


炉火跳跃的温暖小屋里,灰色冰冷的石桌被人搁下五封书信,悄悄拿石块压住。放信之人身披一件厚袄,最后深深地望了眼榻上酣睡之人,默默转身、足底微陂着轻轻推门而出,消失在天边。


没人知道于谦去了哪里,总之,再也没人在山庄或是其他地方见过他。


江湖一代枭雄,就这样,一夜之间从人间蒸发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(正文完)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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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朋友问我,连夜赶了出来。你们没看错,正文完,有番外一和二。道个歉吧,第一次写长文,结局写到这里,有点不受自己控制…最初之所以想把最终的结局放在番外,是因为后续故事隔得时间较长,且预计篇幅较短。但一步步写到最后,觉得番外可能也有一定篇幅,更像是正文没写完。总之,这章结局不是我所说的he,但最终结局也的确不是我最初想的he了,但肯定不是be,番外还需要一些时间……文笔不够,剧情来凑,然而最终还是无法控制剧情走向的渣作者,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阅读与留言,谢谢!番外见!


藏剑山庄(终章)

最近较忙,抱歉。久等了诸位!

还没写完,写到一半就已七千多字了,激动地发出来吧,终于写到我心爱的武侠😁

  

  

第二十三回  决战(上)


这分明是一场有去无回的约。


郭德纲两只手肘撑在桌前,满脸泪痕地望着窗外。几日来,他各处找人询问,于谦以一敌众究竟有几分把握,可得到的回复只令他愈发烦躁。


于谦在他身后的坐榻上运功吐纳,气息时而急促时而平缓。他知道,此刻于谦最需要的是静心练功,万万大意不得。


初夏的夜,格外的静。像是都知道这个山庄的主人明日要决战一般,连向来吵闹的虫儿今晚都安静了几分。


身后坐榻传来人挪动的声音,郭德纲赶紧抬手摸了把脸,咬咬牙将抽噎声咽了回去。于谦步履轻缓、一步一步走近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,心底无声的叹了口气,伸手揽住人的肩头,“夫人,别哭了,生死有命,我…”


后面的话突然被一只湿漉漉的手堵住,郭德纲猛地起身望着于谦坚毅的双眸,自己却是泪眼汪汪、声音嘶哑,“哥哥…咱不跟他们打好不好…你让我下山,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来解决…你根本…”


他想说,你打不过这么多人,我还是会跟他们走,又何苦搭上你的命……可这话在短短的九天里已不知尝试过多少次,最终都如此刻一般、哽在喉头。


于谦微微躬身,宽厚的手掌抚摸着他肉乎乎的脸庞,温柔的目光笼罩着因哭泣而变得两眼弯弯的小胖儿,“夫人,我们既已许下一世的承诺,有难自然是为夫先上,哪有让夫人出头的道理。”


郭德纲呜的一声扎进于谦怀里,迭声不断地叫着“哥哥”。于谦胸前衣襟很快被打湿,可眼前的小胖儿除了一声接一声地叫哥哥,似乎什么都不会说了。


于谦忽地起了个念头,一手揽住他的臀,犹如抱小孩儿一般将他抱起。郭德纲感到身子突然拔高,惊得哭声立止。一低头,见于谦坏笑地望着自己,戏道:“再哭可就打屁股啦!”


他突然想起自己被人救下的那晚,于谦也是用这个姿势将自己抱在怀里,那夜寒风吹得格外的冷,可自己贴在于谦的怀里,只感觉温暖异常。


一切恍如昨日,细细想来,大概那时他就在口是心非的取闹中爱上了这人的怀抱……郭德纲一口咬在于谦肩头,想止住自己的哭声,最终还是无力地放开痛哭,“于老谦儿!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!我不想让你为我去…”


后话突然被人用嘴堵住,于谦空出的手掰过他的脑袋,软糯的舌坚挺地探入,四处搜刮着,连喉头的软肉也被他掠取了遍,压的郭德纲快要透不过气。郭德纲没有反抗,几近窒息中,两人的柔软缠连在一起,湿热的吻在静夜中绽放,仿佛在用尽全力地抢夺与攫取末世最后的空气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翌日。


清晨的太阳已经升起,藏剑山庄从未如今日这般高朋满座。


偌大的演武场,东首立着山庄自己的弟兄们,西首是来自天南海北的江湖人士,打眼一瞧约莫有四十人。


武场中央,于谦一身黑衣飒然而立,背后负着一柄足有五尺之长的青白色长剑,胸前衣襟别着一把银色折扇,双手抱胸,睥睨众生。


“诸位,都来应战吗?应战的不妨上前一步。”于谦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任何情感。


这四十人中,一半是为报仇雪恨而来,一半是看中了尚书的厚礼与奖赏,想着或许能转道仕途,从此平步青云。但事到临头,有些小角色见了于谦这般睥睨天下的气势,免不得要退缩。人群窸窸窣窣地分为两拨,于谦瞥了一眼前方——二十八人。


他望着面容生熟夹杂的人群,无声地叹了口气,“好,诸位既然上山,便是代表各自所在门派应了我于某人的条件。今日一役,若我于某人有幸得胜,诸位所在门派便不再参与李尚书之事。”


对面二十八人各个目露凶光,一副势将自己碎尸万段的样子。


于谦毫不在意,淡然一笑,“若是各位赢了,于某自知无命可活,但请各位莫再为难敝庄,至于郭先生……”


于谦顿了许久,低声道:“便跟你们走吧。”


郭德纲、石富宽、高峰与青龙等人均立在东首。郭德纲一身灰布长袍,松松垮垮,神色怆然。石富宽一身黑色紧身衣,两手抱胸而立,师徒两人从头到脚都是一般的神韵,而石富宽面色凝重。


于谦对着众人拱了拱手,“各位,抱上万儿来吧。”


二十八人一一报名——五大剑派来了三派,共有六人,少林来了两人,还有西域来的两名好手,此外,有七八名江湖一等好手,剩下的大都是二三流角色,或许是想着能趁乱分一杯羹。


“轻舟?!”人群中那名来自衡山派的剑客着实令石富宽没有想到。


那名被唤作轻舟的中年剑客面色愤慨,声音沉痛,“师父!这于谦不过是一个混小子,你为何始终视他如珍宝?!难道我们师兄弟四人,都比不得他一人吗?!”


石富宽面上闪过一丝愧疚,“轻舟…你们师兄弟四人很好,尤其是你,忠厚正直,师父一直认为,你可以当衡山之大任,不过…”


“只不过,你为了这小子,竟将衡山掌门让了出去,是吗??!!”刘轻舟歇斯底里地吼道,“师父,我从小跟你到大,哪一点做的不够好,你为什么…为什么?!”


演武场爆发出一阵惊呼,谁都没料到,令江湖人士猜测多年的衡山掌门让位之谜,起因竟是这个于谦!


于谦脸上还是那淡淡的笑,他解下背负的衡山,左手抽出剑身,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幅剑鞘,片刻后,右手一挥远远掷开,姿态决绝、仿佛“衡山”此生再也不会入鞘。


五尺长剑弥补了于谦手臂稍短的缺憾,更令他的攻击范围较普通剑客多了半尺。只见他左手挽了个奇怪的剑花,剑柄反握,剑身隐在身后,剑尖朝天,摆了个灵异的起手式。


“雷…雷霆…万钧?”刘轻舟蓦地倒退一步,声音极为震惊,“师父,你、你竟然…?!”


石富宽微微低首,没有应声。


四个简简单单的字,吓(hè)得众人手中兵刃一抖。传言十几年前石富宽清理黑道人士时,以这招剑法同时斩杀了五名江湖一流好手,可见这剑招之霸道!


站在刘轻舟身旁的华山派弟子诸清云紧张地拽了拽他的衣袖,“喂,你…你没看错吧!雷霆万钧?怎么…怎么可能!”


于谦勾了勾嘴角,换上一副冷笑,“不错,正是雷霆万钧!不才于谦,二十多年来承蒙石先生教诲,只因自身问题,这才未能拜入门下,我从先生那里学得一身本领,此生最对不起的人却是先生。”


石富宽终于抬头,“不错,于谦是我石某人的徒弟。”


他又忘了一眼刘轻舟,眼中难掩失望,“是我最爱的徒弟!”


刘轻舟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喉咙发出阵阵低吼,他剑尖一指,愤怒地对着于谦,“来啊!于谦,还等什么?!”


于谦冷冷地笑了一声,“你们以为,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招雷霆万钧吗?十七年前,华山那夜,我凭这招雷霆万钧杀出重围,一连伤了十数人。”


“王师伯,”说到这,于谦轻蔑地看向人群中一名矮壮的中年剑客,“当年,你不是也在场吗?我说的,可是实话?”


王岐风正是当年围剿于谦的华山派门人之一,十七年过去了,他已经成为华山派的长老,按辈分与石富宽平起平坐,故而于谦才客气地称他一声师伯。


“我……”王岐风结结巴巴,万没料到于谦会将这件事抖露出来。当年于谦杀的七人中就有他最疼爱的弟子,虽然他知道这弟子一直行为不端,但自己打小宠溺到大的徒弟,他无论如何都过不去这道坎。


演武场再次发出一阵惊呼,众人见王岐风张口结舌的样子,已知于谦所言不虚。二十三岁的于谦剑法就有如此造诣,难以想象,如今正当年的他,剑法已经到了何种境界!


二十八人中似乎有人露了怯,脚底悄悄向后蹿挪,生怕站得靠前被于谦一剑毙命。


于谦见自己攻心计成,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,右手取下襟前别了许久的银色折扇,扇面一展,当胸守住门户,森然道:“如今,不才剑术扇法均小有所成,江湖同仁在此,不妨一试!”


说罢,不待众人反应,足下一点,整个人犹如巨鸟一般冲向人群。


这下,整个演武场哗然!左手剑右手扇,想将这两种路数完全不同的兵器融合在一起,古今中外,从未听说有人做到!石富宽微微点头,天底下没有无破绽的招式,那一招雷霆万钧的破绽在哪儿,他自己再清楚不过,可于谦适才于谦那一扇所立的位置,完美地填补了剑招漏洞。昨日,两人过招时于谦之所以发怔,正是因为他右手拿惯了折扇,猛然间换为指尖点穴,兵器的长度与出手的速度心中都会重新计量,故而于谦才有那一愣,否则,那一招也不会败给自己。


除了石富宽,在场之人仅有青龙四人知道于谦这秘密,连高峰孙越都不知情。而于谦之所以经常与侍卫们呆在一起,正是研讨这扇剑合并之法。


众人惊呼声刚起,于谦已经掠至诸清云身旁。这人是华山派第六代弟子,王岐风座下年龄最小的弟子,无疑是五大剑派中功力最弱的一位。于谦突起发难,难免有些攻人不备的不道义,但他本就是以少敌多,即便用点小计策,众人亦无话可说。


于谦知道自己必须先声夺人,这一冲,足下更是运起毕生功力,诸清云还未反应过来,于谦折扇已经逼近面门,慌乱之中,他忙举剑格挡,谁知,这一晃竟是虚招,折扇半道忽地下沉,猛地向胸前膻中穴刺去。诸清云慌乱之中举剑,原就气息不稳,待他发现对方真实目的,气力已然跟不上节奏,只觉胸前一麻,随即一股剧痛传来,长剑“哐啷”一声坠地,他痛苦地坐倒在地面,额头冷汗直渗。


这一切仅是一眨眼之事,于谦在折扇点中诸清云胸口的一瞬,左手手腕蓦地一旋,长剑对准斜后方那人肋下直直刺了过去。


雷霆万钧的难练就在于,这是一招反手剑,故而需要用剑之人眼观四路、耳听八方,对周围所有对手的弱点、站位甚至是反应都有很精准的判断与把握,这无疑要配合上乘轻功身法。但剑招的优势也很明显,出其不意、趁其不备,且反手握剑力量远大于正手,这样一来,速度、攻势都可以发挥到最大。


正如现在,没有人能料到于谦那一剑出的如此迅猛。那目标之人身材瘦高,右手握了一支三尺长玉箫。江湖中练这种兵刃的本就少,况且于谦还未听过他的名号,料定非一流角色,加之身材高挑之人门户漏洞较大,相对不易防守,这才挑中此人下手。


那瘦高之人果真猝不及防,哪曾料到侧身背朝自己的于谦突然发难,还是从如此奇怪的角度削来。脚下欲躲避已是不及,他咬牙举箫去碰于谦的长剑,只听“噌!”的一声,玉箫齐口断为两截,“衡山”更无阻挡,闪着令人恐惧的光芒,一举刺入那人右侧肋骨。


“噗!”的一声,那人听见自己骨头传来沉闷的一声,紧接着呼吸一滞,再也使不出半分力道。


于谦一举拿下两人,众人还未及得惊呼,只见“衡山”已从那人身体拔出,于谦身形跃起,手中长剑寒光阵阵向王岐风当头劈下。


王岐风乍然见爱徒受伤,心神难免不稳,可他毕竟是华山派成名多年的剑客,手中“赤炎”长剑运力在头顶一横,阻得“衡山”力道一顿,然而意想不到的人,“衡山”顺着王岐风一顶的力道,竟拐了个弯,猛然间冲着他身旁的一位身形彪悍的大汉当头劈下。众人这才知道,醉翁之意不在酒,这一招竟是冲铁拳镇关西”崔浩去的!


崔浩一对拳头二十年前就在江湖闯下名声,外家功夫里,他绝对算得上江湖一等一的高手。但于谦这次攻击来得太突然,人群还未来得及散开,故而他很难侧身躲避。但二十年名声不是白来的,只见崔浩身子一矮,整个人贴着地面,躲开逼近的剑光,双手猛地伸出向于谦双脚抓去。


对于身形腾空之人,最大的破绽就便是下盘,这一招不可谓不精准,逼于谦以兵刃回护下盘,这一来,上身必定门户大开,陷入被动。


可崔浩终究是小瞧了对手这身轻功,只见半空中的于谦身形忽然一拧,整个人变为头朝下向来扑来,“衡山”足足长达五尺,这一下,青色剑光瞬间笼罩崔浩全身,他急忙将身子贴近地面,侧身向旁滚开躲闪,可“衡山”足有五尺之长,终是追着他、一剑刺入背脊。


眨眼间,于谦竟然两剑一扇败了三人。三人伤势或轻或重,但明显均无法继续。


东首人群发出一阵欢呼,山庄兄弟们见庄主一出手就伤了三人,士气大涨,齐声呼喊着给庄主加油示威。


于谦长剑折扇在手,进可攻退可守,最是空拳之人的克星,他正是看中这点,又见众人站位紧密,不易躲避,这才敢挑崔浩这名硬茬下手。铁拳镇关西成名多年,于谦这一杀无论机敏或是胆识,都不得不让人拍案叫绝。


果然,击败崔浩彻底引发了这二十八人队伍的惊慌,原本深陷重围的于谦周围突然闪出一大片空地。他一袭黑衣傲然独立,青白色的“衡山”被人反握着,剑尖向上,血迹一点一滴地向下坠落,银色的折扇收并起来,紧紧握在手中,整个人宛如展翅杀戮的天神一般,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场,不敢靠近。


于谦身形的停顿仅是一瞬,人群骚乱正是出手的好时机,岂会错过,他足下一点,宛如惊鸿一般再次向人群扑去。


这次,人群中当首的是“济阳王”左峰,这人与崔浩一样是外家功夫,赖以成名的是隔山打牛的功夫,教人防不胜防,江湖中不知多少好手均丧生于他手下。他的师弟死在于谦手下,这么多年他始终念念不忘,听闻于谦开剑,便马不停蹄地赶来。


但适才于谦击杀崔浩的阵势实在太过震人,况且他练的亦是外家,不想迎其锋芒,遂双手守住门户,向后退去。这一退,人群中露出一个缺口,于谦身子向右一拧,左手剑向面前之人斩去。对面之人正是刘轻舟,他虽未练成这招雷霆万钧,但跟着师父耳濡目染多年,自然晓得其中要害,他在于谦逼近时便有意提防,此刻见于谦剑到,向左侧身避开,长剑一送,向于谦右臂刺去。


于谦折扇一展,“叮!”的一声,两样兵器相撞,震得各自退了半步。然而于谦左手长剑却在此时猛然向左刺出,方向正是适才立在刘轻舟身后之人,一个手握九尺长鞭的汉子。


长鞭优势在于它的长度,所谓一寸长一寸强,这人千不该万不该,不应立于人群包围之中。他大概以为面前有人格挡,于谦不会杀入重围,故而心安理得地藏在刘轻舟身后。可于谦最开始看中的就是这人,自作孽不可活,“衡山”带着阵阵剑气破空向那人胸前刺到,这一刺于谦运起了十成功力,势如闪电。可怜那名汉子,连长鞭都未来得及挥出,便已一命呜呼。


于谦一招得手,迅速退出包围,又回到武场中央。


眼见于谦如出入无人之境一般,山庄众人又发出一阵欢呼。可石富宽等人面色愈发深沉,他知道,这种先声夺人的阵势持续不了多久。果不其然,人群忽然呈圆弧形逐渐散开,显然,众人已看出于谦的门道,再也不会受这所制了。


于谦左手挽了个剑花,将握式换回正手,他自然不会等着对手们将自己包围,身子一闪朝队伍一头扑去。他挑中相对弱势的一侧,剑光闪烁,一招“千峰落雪”犹如天女散花、铺天盖地向当首两人斩到。


这招“千峰落雪”是衡山派最为繁杂的剑招之一。一剑可抖出五点寒星,一招含九剑,施展开来,宛如繁星满天,端得虚实难辨。


当首两人一个使剑、一个使刀,眼见剑光扑面,虚实难辨,也不敢硬拼,只得分散各自向左右两边避开。于谦意在右手之人,扇面微微一展,向那人闪身之处劈去,那人眼见后路被堵,无奈只得举刀相抗。刀剑相碰,那人终究是猜错了剑招虚实,一刀劈空,下盘不稳,于谦长剑一抖轻易地刺中那人肩头,“哐啷”一声,弯刀落地,又一人落败。


就在这时,这名刀客身后突有一人窜出,手中赤橙色长剑带着风声向于谦面门刺到,正是华山王岐风。这一冲占了先机,逼的于谦脚步狼狈倒退。众人瞧出机会,立马纷纷向于谦包围而上。


然而,王岐风再快,也未追得上于谦的轻功,三四步之后,于谦便已甩开距离,下盘稳住身形愈退愈快,到最后王岐风已然甩在身后。可众人合围之势已成,于谦只能凭借轻功在围追堵截下腾挪转移,好在演武场场地够大,一时间倒也能从容应付。


虽是如此,驭气疾行毕竟是极为消耗体力的事儿,于谦心里暗暗叫苦,他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破开局面。不一会,有部分体重较沉之人渐渐无力跟踪,停住脚步。于谦心中有了计较,他瞥见场边有一手持流星锤的敦实大汉,有意无意间脚下向那人所立之处奔去。


那名大汉看着于谦正向自己逐渐靠近,手中流星锤早就暗暗运力准备,就在于谦离自己一丈远时,那名大汉使足力气,铁流星抡起朝于谦面门砸去。于谦蓦地脚下加快了速度,向前急冲躲过了袭击。跟在他身后的刘轻舟见人突然加快脚步,自也催动脚步跟上,这下正好着了于谦的计谋,只见半空中冷不防有一只扎着铁钉的流星锤狰狞地向自己当头喝到,他没有于谦那进退自如的轻功,只得举剑去挡。那大汉待见手中锤子竟朝自己人砸去,慌乱之下连忙收力。


于谦身形一顿,趁这名大汉气息不稳之际,反手长剑蓦地向后送出,一把插入他左侧肋骨,同时,右腿向后踢出,正好踢中刘轻舟被流星锤震的下落的手腕,刘轻舟吃了一痛,不自觉地撒了手,于谦长剑回旋向他手臂斩去,兵器失手,刘轻舟再无抵抗之力,被于谦一剑砍中手臂,鲜血涌出。


这一剑虽看着残忍,却是目前于谦所伤之人中伤势最轻的,剑尖再向前一寸,刘轻舟这条用剑的手臂便算彻底废了,这现下只是划了个口子,出了点血。


场中再次爆发出两种声音,一边欢呼,一边唏嘘。眼瞧二十八人已去了四分之一,而于谦竟然毫发无伤,众人不免焦躁起来。


用兵之道,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。于谦凭借他异于常人的机敏,兜兜转转半个时辰,使尽浑身解数,各个击破。场中人死的死,伤的伤,半个时辰后,场中对手只剩七人——华山王岐风、嵩山冷玄冰、少林武僧空相、空意、外家好手左峰、西域号称天轮法师的僧侣、与一个无名的年轻刀客华子威。


八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
于谦忽地笑了,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。


可他的体力已经损耗过半了。


于谦浅浅地笑着,声音尽显悲凉,“各位,是一齐上,还是单打独斗呀?”


真正的高手,无需别人的助攻,正如现在场中七人,随着己方人数的减少,他们的眼神愈发锐利,站位愈发严丝合缝。


七人没有回答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于谦的一举一动。


任谁都能看出,于谦马上便会体力不支,即便是单打独斗,七人车轮战下来,他必定力竭。


于谦笑得更放纵了,赫赫赫的声音在艳阳高照的晌午显得极不相称的凄凉。


一身黑衣早已被血水与汗水浸透,于谦孤零零地立在原地,扭头向东首人群望去,只见郭德纲紧咬下唇,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,表情快要哭了。


于谦心底叹了口气,充斥着杀气的眉眼渐转柔和,血色所染的脸庞极尽温情地冲郭德纲展了一个艳阳般温暖的笑。郭德纲咬了咬下唇,嘴一瘪,努力扯着嘴角还给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
满堂花醉三千客,一剑霜寒十四州。


不知是不是错觉,于谦忽然闻到一阵花香。他轻轻闭眼,刚想感受一下这世界最后的清香,蓦地心里一惊,演武场附近并无花开,哪里会有花香。他睁眼,只见远处的小桃心儿关切地望着自己,心下忽地一酸。


对不起,夫人,为夫不才,无法做守护你的千军万马,我食言了——于谦心下凄凉。


忽地,他心中涌起一股悲愤,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,费力地挺直背脊,看向对面那七人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

藏剑山庄

倒数第二章,我终于在结尾写到了我写武侠的初衷………做人好难

怕自己坑,趁有时间赶紧发出来,没时间修饰我这破烂的理科生文笔了,你们主要看剧情吧

居然没有人心疼庄主,毕竟桃儿如果不出头,局面也不会这么困难,你们让我很是意外…


第二十二回  开剑


高峰大喝一声止住青龙,转身震惊地望着于谦,“于谦,你要做什么?!”


于谦负手而立,淡然一笑,“你急什么?”


高峰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,揪住他的衣领,声音甚至些颤抖,“我没跟你开玩笑,你……到底想做什么?!”


于谦望着近在咫尺的高峰,印象中,这人鲜有这般紧张,以至于整个人都在颤抖。于谦心下怆然,低头避开那似乎有些愤怒的目光,轻声道:“‘衡山’憋了这么多年,是时候,该喝点血了。”


“于谦!!!”怒吼的声音明显已超过他的忍耐限度,“你再厉害,你再天才,你能打得过多少人?五人?十人?二十人?!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!你想以一人之力,对抗整个江湖吗?你疯了吗?!”


高峰用力晃着于谦,想让他清醒一些,于谦任人摇晃着,嘴角又渗出了血,高峰一怔,慢慢将手松开。


于谦无声地叹了口气,“青龙,快去!”


“不许去!”


又一声清脆的喝止在大殿中央响起。于谦望了一眼声音的来源,目光垂下,声音竟多了几分哀求,“师弟——”


孙越怒气冲冲地走近道:“师哥!且不说尚书一声令下,有多少江湖好手会争先抢后给他卖命,咱就说,往日…你往日里积攒了多少仇人,哪一个不是想将你除之而后快!你…你怎么能做这糊涂事?!有什么困难,这么多兄弟,咱们一起对付啊!”


“是啊庄主!兄弟们得你不弃,方能留在这山庄里。咱们都不是忘恩负义之人,庄主这是瞧不起我们吗?!”


一时间,大殿之上愤慨至极,众口一心说要同仇敌忾,勠力同心。


“诸位,”于谦浑厚的音色将众人压了下去,“打一开始,郭先生便是我决定救的,这是我的私心,也是我个人之事,与诸位无关。”


“况且…我于谦这条烂命,还不如一个逝去的人呢,呵呵呵…”于谦瞟了一眼郭德纲所立之处,死灰一般的脸上发出干涩的笑声。


郭德纲蓦地眼泪涌出,声音嘶哑,“你还是不信我…我走,我不用你为我如此,我走!!!”说着转身向门口冲去。


朱雀等人一把将人抱住,任由郭德纲死命挣扎。


于谦阖上眼,淡淡道:“青龙,还不快去!”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青白色的长剑握在手中,衡山似是感受到主人的心情,铮铮地传来阵阵低吟。


“叮”的一声,剑身破空出鞘,七尺之内均感到一股剑气扑面,压得众人呼吸一窒。


大殿之上几乎没人见过这把传说中的“衡山”,无不睁大眼睛去瞧。


于谦紧握剑柄,内力催动。剑身青光流动,只见前后四道血槽在流光之中若隐若现,忽听“嗡”的一声,剑尖突然生出半尺剑芒,青光暴涨,吓(hè)得众人不由自主倒退半步。


“兄弟们,放消息出去吧,”于谦左手长剑一挥,划了个圆,青光荡漾中传来低沉的嗓音,“郭德纲之事尽管冲我来。即日起,衡山重出江湖,还有找我于谦寻仇的,一齐放马过来!”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夜深了。


于谦忙完积攒月余的事务,这才回到院里。他一步步缓慢地向小屋走去,踌躇着,还是在门前停下了脚步。


院门推开那一刻,郭德纲听见声响,就已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门前。右手本已放在门上,却听外面的脚步声在离门一丈时戛然而止。


屋内屋外,两人默默地隔门伫立,谁都没有说话。


于谦自然也听见了那人的动静,可这一个月里,脑海中编排了无数次、无数句的话语,此刻,到了嘴边,都化为一句——“夫人。”


郭德纲眼眶忽地酸了,掩在门上的手轻轻颤抖着。


于谦似是听见了什么,轻轻叹了口气,“夫人,我回来了。”


木门猛地被拉开,郭德纲一头扑进于谦怀里,放声大哭。


于谦轻轻摸着他的后背,柔声道:“好啦,哭什么,我这不是回来了吗?”


郭德纲大声哭喊道:“你把消息收回去!你把今天的消息收回去好不好?!我不要你为我这样!于谦,你疯了吗?!”


于谦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抚着他的背,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哭喊释放。


月亮悄悄隐到云后,又悄悄探出头,周而复始。郭德纲哭声渐止,他当然知道,消息一旦放出,哪还有收回的道理。


轻声抽噎中,他抬首望向于谦。夜色下,于谦圆润的脸庞似乎被月光雕刻出了几道棱角,多了几分刚毅和坚决。


于谦低头看着眼前抽泣的小人儿,这个平日里只有笑时才会眼睛弯弯的人,此刻因为哭泣,也挤出两道弯儿。


郭德纲抬手摸了摸于谦脸颊,于谦嘴角勾起,笑意盈盈地望着他,“我家夫人出手可真重,再重点,我这一排牙都要被你打掉了!”


郭德纲心里一酸,眼泪滑了下来。


“又哭啦?”于谦嘴里逗着,抬手给他擦了擦,歉声道:“好了,是为夫错了。我当初若未离你而去,不会酿成今日之事,是我的错,夫人莫哭。”


郭德纲哭得更凶了,哭声埋在于谦怀里,却仍压抑不住那份凶猛。


于谦逗道:“怎么,难不成要为夫给你跪下?”


郭德纲猛地抬头,气呼呼地瞪着他。


于谦一乐,“哟,这么生气呢,好好好,我给你跪。”说着,顺势便要跪的样子。


郭德纲一把将他身子拽住,鼻子喘着粗气,作势在他胸口拍了一下。


“哎哟!”于谦装作吃痛的样子,捂住胸口,顺便将郭德纲的肉手压在自己左胸前,悄声道:“夫人,你听,它在说,我爱你。”


郭德纲一怔,定定地看着于谦。他从未想过,这个与温柔二字完全靠不上边儿的人,今夜竟能说出这般温存的话。


郭德纲嘴角在颤抖,他努力咬牙想要克制,可最终无力还是地扑到于谦怀里,失声痛哭。


“哥哥,对不起…”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九日后。


开战前一日。


石富宽与于谦已经静静地对立许久了。


“先…生…?”于谦忍不住先开了口,他实在觉得,再这样被盯下去,腿都要打弯了。


石富宽面容严肃,一动不动犹如雕像一般。于谦面皮抖了抖,试探着轻轻向前迈了小半步。


突然,耳听“铮”的一声,对面石富宽那柄黑色长剑已刺进面门一尺,于谦大惊,足尖点地,整个人飞一般向后倒退。


石富宽一剑占得先机,不依不饶,剑尖始终追着于谦面门,口中喝道:“拔剑!”


于谦虽不明所以,但师父的话不敢不听,只好将剑拔出。


石富宽待人分神拔剑的空隙,丹田气提,一招衡山派起手式——“峰入云霄”气势汹汹地向于谦颈间斩去。


于谦耳听黑色长剑隐隐发出山崩地裂之声,便知师父这招用了十成气力,已无收回的余地,当下不敢怠慢,足底一顿,脖颈后仰躲过这雷霆般的一击,同样一招“峰入云霄”还向石富宽面门斩到。


“好小子!”石富宽喝了声彩,“不用跟我客气!”


说着,一招“峰入云霄”尚未用老,剑尖一旋,长剑幻化为漫天星辰一般、星星点点向于谦全身笼罩而来,正是衡山派的入门式——“衡山有雪”。


这招衡山有雪是所有弟子开启剑道的第一招,是衡山派最为基础的剑招。但与其他华丽剑招不同的是,这招衡山有雪看似虚虚实实、华丽无比,实则每一剑均为实招,全靠内力催动,故而在不同道行人手中威力天差地别。此刻在石富宽手中运转起来,宛如天罗地网,无处可逃。


于谦知道自己硬碰不得,石富宽几十年的功力运起的这招衡山有雪,放眼整个江湖,敢硬接的人屈指可数。但他又不能一味躲避,他已明白先生意图,这是要逼他使出真本事,探探他究竟有多大能耐。


于谦一边闪身躲避,一边等待着石富宽剑招到老,趁换招之时突击,定可破开局面。可石富宽似是看出他的意图,一招衡山有雪周而复始、连绵不绝,前后衔接竟无半分破绽,无半点可乘之机。


于谦额头汗水微渗,他强迫自己静心,再寻他法。


三招过后,于谦心中有数,左手长剑蓦地刺出,一把荡开黑色长剑,石富宽剑招一滞,就这一瞬,于谦青白色的剑尖已离咽喉不过三寸。石富宽心中暗暗喝彩,这小子居然能在三招之内就窥破自己的吐纳规律,于自己由吐转吸、气力最虚的瞬间强行破了这招衡山有雪,凭这机敏,已无愧于当年的天才剑客之名。


然而石富宽是什么道行,眼见剑芒夺目刺到,他不退反进,侧身避开剑身,左手手掌一晃,一招“风雷九洲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于谦胸前拍落。


于谦微微一怔,右手二指并起,向石富宽腕部太渊穴点去,可终究是差了两寸,石富宽左掌已印在于谦胸前,胜负已分。


石富宽自然是撤了力的,这一掌仅将于谦微微一震,并无多大力道。于谦退了半步,石富宽撤掌,直身而立。


“承让了。”


这话是石富宽说的。


于谦一愣,连忙躬身喊了句,“先生,”略带了些求饶的意味。


石富宽冷哼一声,“适才你抬手之前停顿了一下,虽然只是一瞬,但那一瞬足以让你后发先至,我可看出来了,莫非你想欺我老眼昏花?!”


于谦身子躬的更低了,软声叫着,“先生…”


“怎么,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原因?”石富宽声音骤冷,“你的剑法明明已有所成,为何这么多年,故意在我面前惨败?!”


于谦犹豫了一下,身子矮下,跪在石富宽面前,“师父…当年…你辞去衡山掌门一事的原委,徒儿已经知道了…”


石富宽身子一震,难以置信地望着于谦。


“是…你醉酒后自己说出来的,大概,七八年前吧…”


石富宽衣袖一挥,甩在于谦肩头,“混账!这么多年,原来你一直当着我的面在演戏?!”


于谦吃了一痛,却不敢出声。


“顺便也看看我演戏如何,是吗?!”石富宽浑身颤抖,十七年前的阴差阳错,自己的刻意隐瞒,和眼前徒弟的隐瞒,陡然间令他心绪震荡不已。他衣袖提起,右手举在空中不住地颤抖,见于谦在自己脚下双目紧闭,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,和十七年前如出一辙。他心里一疼,右手缓缓放下。


“十几年前,你要能这般听话,何至于今日之事。”石富宽声音沉痛。


“是徒儿放纵了,对不起…师父…”


“好吧,都是往事,不提了…”石富宽轻轻叹了口气。


“你刚才出掌前为何发怔,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。”石富宽声音前所未有的悲痛,“我的徒儿明日就要上战场了,都不知是否有命回来……难不成,时至今日,你还要瞒着师父!”


“师父…我…我能不能站起来说…?”


“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?!”石富宽猛地向前踏了一步,手掌抬起。


“师父、师父、师父…”于谦迭声叫着,向石富宽使了个眼色,“隔墙有耳呀…”


石富宽愣了一下,“起来吧。”


于谦起身,趴在石富宽耳边说了几句话。石富宽大惊,不敢相信地望着于谦。于谦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夕阳西下,仙州各个角落、各家客栈不知已聚集了多少江湖好手,众人纷纷摩拳擦掌,只待明日一战。


十日之约已到,大战一触即发。

  

  

  


藏剑山庄

来自冷圈的十八线作者的寄语:你们都说我卡文,我很听取民意,故而,耗尽丹田之气码出了卡的那4k字部分


还有两章就结束了,诸位冒个泡吧,写文太难了,尤其是长文,以后不轻易尝试了


第二十一回  讨门


仙州一家小酒馆内,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独自喝酒,与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。


青年旁边那桌挤挤攘攘地坐了七八人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


“哎,你们说,救走那戏子的到底是燕子李三,还是那个神秘的轻翼王?”


“嗐,都不是,我猜是藏剑山庄那庄主。”


“庄主?于谦?不可能吧,这家伙得有十几年未在江湖露面了!”


“嘘…你小点声,这里可是藏剑山庄的地盘!要我说呀,那于谦十几年未出江湖,又被封了剑,怕是在山庄中荒淫过度,一身功夫早就废了!”


话音刚落,众人发出一阵奸淫的笑声。那名青年皱了皱眉,冷冷地向人群瞟了一眼。


青年的酒仿佛喝的不少,打了个震天的酒嗝,一下吸引了那桌人的目光,两边视线交锋,空气一时间凝固。


“喂,臭小子,看什么看?再看把你狗眼挖出来信不信?!”一个身形粗犷的大汉仗着人多势众,骂骂咧咧道。


那名青年又打了个酒嗝,也不知是否有意,一股浓烈的酒气向那七人扑去,闻之作呕。


“操,老子给你脸了!”那大汉脾气不佳,登时从桌上抄起钢刀,刀身抽出,刀尖对准青年,“报上万儿来!老子不杀无名无姓之人!”


那青年冲那人翻了个白眼,袖口一抖,一对判官笔落在手里,一金一银,甚是耀眼。


“小判官宋子清?!”人群中有人失声叫道,“玉面判官高峰首徒?”


那大汉嘴角一颤,后退半步,手中钢刀晃了几晃,显然被这青年名号摄住了。他身边六人也如临大敌一般,丁零当啷地纷纷举起兵器。


宋子清嘴角勾起一个笑,判官笔撑着桌子稳了稳宿醉的身子,方才道:“在仙州地界,居然还敢说藏剑山庄的坏话,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,原来就是几个小毛贼!哼哼,果然无知者无畏!”


“大,大哥…我们几人有眼无珠,不知道宋大哥在此,适才说话多有得罪,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,您大人不计小人过,我…我自己掌嘴!”说着,适才当头那名大汉抬起手,狠狠往自己嘴巴上抽去。


“嘿,窝囊废!”宋子清鄙夷地看着那人,判官笔抓起轻轻点在那人胸前,“告诉你们,人是我们救得,是我们庄主亲自出手救得,老子那天也在,你们这些废物知道个屁!”


说罢,宋子清收了判官笔,抱起桌上还剩半坛的酒,摇摇晃晃出了店门。


一夜之间,郭德纲窝藏于藏剑山庄的消息传遍仙州周边郡县,不出七日,朝野皆知。


  


  


  


  


  


莲花镇。


于谦自斟自饮,速度倒是不快,不时抬眼看着戏台上的角儿纵跃腾挪,好不热闹!


九年前,他在这里第一次遇见郭德纲,郭德纲给他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呢?武戏威风凛凛,文戏出口成章,脱了戏服,也俨然是一个自带威严的角儿。人在江湖,免不了要向权贵低头,但郭德纲没有,这与其他戏子完全不同。


所以,他与小寒天是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呐!于谦端起酒杯酌了一口。自打第一次见郭德纲,他就知道,这两人一刚一柔,除了出身行当相同,其他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。故而,郭德纲在他心里,从来都不是小寒天的替身。


那在郭德纲心里,自己会是他师哥的替身吗?


于谦摇了摇头。郭德纲提过几次他的师哥,性格温润,从不与人争执,便是这一点,怕就与他师哥大不相同。


于谦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,忽听紧挨着的小伙与对面几个同伴讲道:“喂,你们听说了吗,那个杀了尚书侄子的戏子,现在就藏在藏剑山庄!山庄有人亲口承认的!据说现在李尚书正重金请大批江湖高手,上藏剑山庄要人!”


“哐啷”一声!于谦手中酒杯砸在桌上,小伙一惊,扭头看于谦一脸的震惊,急道:“你别不信啊兄弟!现在外面都在传呢,我猜,这次藏剑山庄要倒霉了!”


于谦缓缓扶正酒杯,又将杯中剩余几滴仰头倒入口中,神色归于平淡,不置可否道:“山庄人亲口承认?谁会这么傻?”


小伙似乎对于谦的怀疑有些不满,吊门高了不少,“嘿,我可不是扯谎啊!据说,是那个叫什么宋什么的小判官,宋子…哎呀,我也记不清了,好像是喝醉了酒,无意之间说出来的。”


于谦攥着杯子的手逐渐发白,“砰!”的一声,酒杯被捏了个稀碎,几块碎渣刺入掌心。于谦毫无痛觉一般,看都不看一眼,起身抹了把脸,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,头也不回地出了门。


  


  


  


  


  


仙州。


藏剑山庄。会客厅。


厅前立了五个人,腰间均别着尚书府腰牌,当头一人威风凛凛地冲堂上指手画脚,正是李尚书的亲信。


“高先生!不用狡辩了,就是你那徒弟亲口说的,人就在你们山庄里!赶紧放人出来,否则一月后,尚书自会召集大批人马来山庄要人,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

高峰脸色涨红,显然已是怒极。这尚书亲信自打上山之后对众人吆三喝四,态度咄咄逼人,可人家身份在这摆着,他无计可施。


“在下说过多次,我那孽徒是喝醉了酒,胡言乱语!官老爷仅凭醉酒人的只言片语便来要人,是不是太可笑了!”


“行了,本官不想与你争执,快让你们于庄主出来说句话!他不是十几年不问江湖事了吗,怎么偏生这几天不在山庄?难不成吓破了胆,想作缩头乌龟?”


“他确是下山了,阁下再高声也无用,他……”


“我在这!你们带我下山吧!你们带…唔…唔……”侧门忽地闪出一人,身材不高,脑袋光溜溜的,头顶有个桃心儿,跳脚高呼着,却被旁人捂住嘴巴,三两下拖拽回去。


但那名亲信看了个真,尚书身边的红人,眼力自是百里挑一的,他指着人喊道:“这不是吗?!这就是那郭德纲!人!人就在这!”说着,手一招呼,便要带着四人朝侧门拿人。


高峰一个闪身挡在五人面前,张臂挡在路中,手中判官笔一亮,再抬眼,已不复适才的隐忍,凶光闪现,“李大人,对不住了,今天你若想拿人,得先问问我手中这对判官笔是否同意,它若同意,什么都好说。”


“你!”那名亲信似乎对高峰的判官笔颇为忌惮,虽说自己在身份地位上压人一等,但若真动手,凭这几人当真讨不了好去。


“好…好好,胆大至极!你们等着!一月之后,自有江湖同行来收拾你们。敬酒不吃吃罚酒,等着迎接讨伐吧!”说罢转身便走,不再逗留。


  


  


  


  


  


侧门内。


高峰急匆匆走进来,就见郭德纲被青龙朱雀白虎三人费力地压着,一人捂着嘴,一人压着上身,一人抱着下身。


如今已是略有功夫的郭德纲不再那么容易被压制,况且堂堂庄主夫人,三人又不敢动粗,这才不小心让他挣脱出去。


高峰瞧见这阵仗,心里一惊,连忙摆了摆手,“行了,已经走了,放开吧!”


郭德纲得了自由,推开筋疲力尽的三人,冲过去晃着高峰的身子,嘶吼道:“你们为什么不放我走?!我走了,山庄也没事了,岂不是一举两得!于…于谦就算回来,必定也不会护我了,他连山庄都不管不顾了,他这样的人,是怎么当的庄主,你们为何还对他死心塌地……”


高峰任由郭德纲歇斯底里的怒骂着,未开口说话。郭德纲已将两人争吵的原委告诉了他们,他实难想象,以于谦的性子,这事该如何收场,自己又如何劝慰呢…


  


  


  


  


  


五日后。


“庄主回来了!”


话音刚落,门外闪入一人,脚步匆匆,青衫飘飘,一眨眼已立在议事堂中央。


这些天来,议事堂每天大小会议不断,为了这棘手的事情,高峰头顶的发量似乎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,不过好在有帽冠遮挡。


那人一进门,原本乌泱泱的大堂瞬间静得呼吸声都不闻。只见郭德纲发疯般地冲了过去,扬手就给了那人一拳。


于谦没有躲,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侧脸。郭德纲似未料到自己能得手,愣了一下,但立马两只拳头如疾风骤雨般、再次向那人挥舞着砸落。于谦脚下未动,闪身躲避,郭德纲拳拳走空,再也碰不得于谦衣角半分。


不知多少拳后,挥拳人终于累得停了手,气喘吁吁、怨恨至极地瞪着于谦。于谦一声轻咳,嘴角渗出少许血色,掩嘴的手在面前一摊,众人望去,低声惊呼,竟被打掉一颗牙齿。


堂内突然聒噪起来。


“庄主,我们应战吧!藏剑山庄百余名弟兄,难道害怕他们?!”


“庄主,我们终究不能对抗官府啊,我们赢不了的,不如,就将嫂夫人送下山吧…”


“王全!你这说的是人话吗?!”


“这嫂夫人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嘛,不是我说的…”


“你怎么能这样忘恩负义,你……”


议事堂里二三十个正副堂主又吵成一片,宛如城中闹市一般。


“都住口!”


高峰一声怒喝。议事堂又恢复了安静。


高峰九尺身躯笔直地、一步步向于谦走来,面皮微微颤抖,他强行压制着愤怒,问道:“这一个多月,你,去哪儿了?”


于谦垂眼不去看他,声音不无愧疚,“随便…走了走…”


“你!”高峰猛地揪住于谦领口,右手带着风声倏地扬起。


于谦闭眼等待着,似乎今天所有人的愤怒他都能承受。


适才那一拽带得于谦身子一晃,一时间,嘴角淌下的血水更浓,想必嘴中伤势不轻。


高峰终是没下去手,恨恨地放开他的衣领。于谦未再看他,在众人注目下走到主座前,转了个身。


“所以,这一个月来,发生的事情是——宋子清将人在山庄的消息放了出去,五日前,那尚书派上山要人时,郭先生又亲自承认了?”


问道这,于谦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郭德纲那儿瞟了一眼。郭德纲身子一震,眼神一狠,拳头紧攥着又扑了过来。


高峰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人抱住,看着猛力挣扎的人,急忙出言安慰,“德纲,德纲!你冷静点,冷静点好不好!”


于谦一步一步走到两人面前,盯着郭德纲沉声道:“你知不知道,事情原本有回旋的余地,我们大可抵死不认,对方也无可奈何。你这一露面,我们所有的退路都没了!你不是不知道,我们只是一群江湖草莽,如何能与当朝二品官员抗衡?!这其中势力的悬殊,你不是最懂的吗!为什么还要这么做?!”


于谦越说越激动,到最后,几如咆哮一般。郭德纲听着于谦的质问,渐渐不再挣扎,高峰放开箍着他的手臂,郭德纲如断线的风筝,身子一软,泪水倾泻而下,“谁让你一声不吭,丢下我就走?!你走了这么久,你想过我的感受吗!你若不想要我,就放我走,我不给山庄、不给众弟兄添麻烦,你放我跟朝廷的人走吧,于谦!你放我走,我知道你会的……”


郭德纲的哭声在大堂回荡,于谦始终冷着脸没有说话。高峰急得左看看右看看,却不知该劝谁。


就在这时,大门破开,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扑进来跪倒在堂前。


“庄主,是我不好,是我不慎将消息放了出去,才给山庄带来灾祸。庄主,对不起,是我不好,你罚我吧……”


宋子清泪眼朦胧地跪在堂前请罪,一时间,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始发表意见,有说誓死捍卫山庄,有说鸡蛋碰不得石头,大堂之上又吵闹起来。


“安静——”


这次发话的是于谦。


“诸位不必多说,此事由我一力承担,与山庄、与各位兄弟都无关系。子清,这事不怪你,起来吧,”说着,于谦侧了个身,“青龙,去我屋里,将‘衡山’拿来。”


“慢着!”堂内响起一声喝止,高峰缓缓扭头瞪着于谦,心中涌起一丝不妙,一字一字地问道:“于谦,你要做什么?!”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说实话,字数太多,最近时间又少,还没改到满意,但又怕停下来再写不下去了,先这样吧。

诸位看我发现了什么?!


悠然自德谦手十年北展返场 


前两天在@郭丁一 郭同学那里看到的无画面音频,刚刚竟然很无意中翻到了视频,指路23:20


不过,这视频里我觉得最甜的是8:40开始,长达一分钟的郭郭指使他哥开挂历,期间还催促了两次。他哥脾气是真好真宠啊!



天命之年

现实向,勿上升真人,谢谢!


-------------严肃的分割线-------------


天命之年

  

郭德纲从艺三十周年倒数第二站结束。


岁月一天天逝去,年纪一岁岁增长,郭德纲看着熙熙攘攘的后台逐渐归于清静,心中感慨。


“德纲,一会我…”


“侯爷,咱们走,快点!”郭德纲毫不留情地打断于谦的话,扭头催促侯震。


“侯震,你先走吧,今天我送郭老师回家。”于谦脸色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阴沉。


侯震还是第一次见于谦这般严肃。这么多年,即使是老两口私下的场合,他所见到的,大抵都是郭德纲脸色更严肃些,于谦通常都是那个赔笑的人。今日是哪般情况?侯震不明所以,不由得萌生退意。


故而,这位平日连吃饭都堵不住的碎嘴子侯爷,竟忘记了自己的宗旨应是一贯坚持并永远坚定地维护郭班主,结结巴巴道:“啊…好…好好好…那…那我先走了,德纲…你…你们路上小心啊!”


说罢,不再在这压得人透不过气的低气压中多留一秒,夺门而出,也顺便,完美地避开了郭班主投掷过来的眼刀。


后台的低气压,因着侯爷的离开,忽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。于谦凌厉的目光黯淡下来,再抬眼时,已变为满目柔情。


“德纲,跟我走吧。”


声音也是柔和的。


郭德纲看都未看他一眼,径自甩手出门。于谦默默地跟在身后,右手习惯性地伸进大衣内兜,想掏根烟,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人,悄悄叹了口气,放了回去。


走往停车场的路两人都很熟悉,他们在这馆子里说过的相声场次,多到数都数不清。眼瞅着又到了熟悉的拐角——“犯罪行凶”的最佳场所,于谦紧着两步赶上,挡在郭德纲身前,推着人的肩头向前迈步,微一用力、略微欺压性地将人逼入墙角,后背紧紧贴靠着墙壁,像是传说中的——壁咚?


郭德纲矮了于谦不少,猛然间被人腰背挺直地紧贴上来,压迫感骤增。他恼着伸手挡在两人之间,欲将那人推开,未承想,右手被于谦紧紧压在他左侧胸口,徒劳地挣扎几次,仍抽不出来。


“角儿,”于谦眼中水光潋滟,声音极尽哀求,叠着人的手压在自己心口,加了点力道,“师哥这儿疼得厉害,年纪大了,受不了刺激…你别跟师哥生气,别欺负师哥了,好吗?”


郭德纲内心仿佛挨了重重一锤。近年来,每每跟于谦闹脾气,他总刻意忽视那人愈渐斑白的两鬓、布满皱纹的眼角、甚至是面上愈刻愈浓的沟道,但此刻,所有这一切都清晰无比地映入眼帘,刺的他两眼生疼。


于谦见身前人眼眶蓦地红了,不由得泛起一丝心疼,习惯性地低头去吻,却被郭德纲猛地一把推开。


郭德纲冲出人的包围圈儿,脚步急促向停车场跑去,于谦追了上去,想拉人,郭德纲不允,一时间,两人拉拉扯扯地僵持在原地。


“师父,大爷,我们走了!”


也不知哪个不开眼的徒弟,路过时摇下车窗喊了一声。


“哎哎…走走…走吧…哈哈…快走吧…早点回…”于谦夸张地摇着手臂跟徒弟们打招呼,可在郭德纲看来,明摆着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样儿,气的他抬起小短腿,冲着仍在踮脚跟人拜拜的那人的屁股,一脚踹了上去。


“哎哟呵!”于谦向前扑出去一步,扭过身来,也不生气,挠了挠侧脸,嘿嘿傻笑着看郭德纲,“我这不是看孩子们…那个…打个招呼嘛…嘿嘿…”


于谦突然发现,自打上了年纪,自己反倒不会哄搭档了。年轻时,这人生气了自己还能死皮赖脸地缠着人说着好话,如今,仿佛只能傻愣愣地说着这些自己都觉得有些傻的傻话。


看着于谦手足无措的样子,郭德纲忽然意识到,十几年如一日,这人总是在他们吵架时先作出让步,无论什么事情。外人都说,他郭班主近些年脾气收敛了许多,殊不知,在这个提笼架鸟的北京爷们面前,他的脾气十几年如一日。


郭德纲慢慢走近,于谦脸上的表情仿佛正等着自己训斥一般。郭德纲心里一疼,嘴里却还是不饶人的凌厉,“哼,知道错了?”


这是散场许久以来,郭德纲对他说的第一句话,于谦喜出望外,忙应声道:“哎哎哎,知道知道,知道错了!我的角儿,你别生气了!”


郭德纲心里更疼了。他生什么气啊,还不是心疼这人,莫名其妙的非要跟那些不那么相干的人喝到酩酊大醉,醉到断片、醉到不省人事!年过半百的人了,怎么还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…


于谦看着郭德纲小嘴越来越瘪,似乎有要哭的趋势,他心下一慌,大声道:“角儿!我保证,以后不会喝到烂醉,不再把身体当做儿戏!你别生气了好不好?我求你,我真的保证…”


郭德纲低头笑了笑,说不上是甜腻还是苦涩。什么保证,他俩什么关系,还不都是这人一腔热血、毫无顾忌的宠溺。再说,他的保证可从来没算过数,彼此心知肚明,就是图那人哄自己一乐。


于谦见那人低着头,两边圆鼓鼓的腮帮微微动了一下,好像是笑了笑,他低头想看个仔细,谁知,正撞上郭德纲仰头看自己,“砰!”的一声,于谦鼻梁结结实实被顶中,“哎哟”一声,捂着鼻子疼地弯了腰。


“哥!你没事吧?!”郭德纲大惊失色,适才那一力道着实不轻,自己脑袋都震得发麻。


于谦只觉得有一股液体不受控制地从鼻子深处奔涌而出,他撒手低头一看,好家伙!深红色的血水沾了满手,滴滴答答地洒向地面,整个人都充满了腥气。


“哥…”郭德纲声音发颤,他原非胆小之人,可每当事情落到他哥头上,这胆子不由分说地就小了许多。


“纸…你看你有没有纸…”看着只顾惊慌地望着自己而不知所措的小胖儿,于谦出言提醒。


“哦哦…”郭德纲连忙翻着衣兜,可立马就想起来自己哪里是带纸巾的人呀!


“哥…没有,怎么办??”郭德纲仿佛比于谦还要慌,声音都带了哭腔。


要搁平时,于谦少不得会逗逗这人,可现下已没啥心思了,周遭三尺地面已经被自己淋的宛如凶案现场一般!


“我的车钥匙,左边衣兜里,”于谦示意人来拿,“车在前面100米左右,左手边,你见过的那辆银色的,车里有纸,你先去帮我拿一下。”


“哎哟哟…不行了不行了!我怎么头有点晕!哎哟…快站不稳了…”


于谦终是没忍住,脚底踉跄、装着样子逗了逗小胖儿。只见郭德纲像是一名得了令箭的士兵,抓着钥匙、拔腿就往目的地跑。于谦在身后慢慢悠悠地跟着,看着那人惊慌远去的背影,血色狰狞的面容下露出极不协调的痞坏一笑。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五分钟后,于谦精疲力尽地倚靠在驾驶座上,鼻子里堵了一小卷白纸,止住了汹涌洪流。郭德纲坐在副驾,身子抻到于谦这侧,手里捏着湿纸巾,一点一下、轻柔地给他擦拭着脸颊、掌心和指缝中未干的血迹。


“角儿啊…”于谦忽然开口,声音不知怎地、似夹了哭腔、带着鼻音,听得郭德纲手底一颤。他抬头看着面容沧桑的于谦,忽然间,那些个青春已逝、韶华不再甚至是行将就木的惹人厌的词语蓦地又涌入脑海。他晃了晃脑袋,想把这些词汇统统甩开。


“角儿,”于谦又叫了一声,他闭着眼,未瞧见身旁人的小动作,“我知道,我是不爱惜自己身体,总惹得你生气。可是,师哥年纪大了,总想着有什么事情,能及时行乐才是最重要的。角儿,或许,师哥真的老了,我可能……”


说到这,于谦的声音竟真似中气不足的卧床老人一般,虚着高了好几个调,“我可能……没法一直陪你到最后了。你,不要生师哥的气好不好?”


郭德纲越听身子抖得越厉害,终于忍到他说完,一拳挥出捶在于谦宽厚的胸膛上,气道:“于谦!你给我听好了!你若是不说相声了,我郭德纲也不会换其他捧哏了!这辈子……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事业,有你已经够了…”


简简单单几句话,说的郭德纲心里愈发难受。他低头不再看那人,眼中却不自觉地蓄满水。


于谦一愣,睁开眼,指尖轻点那人下巴,将头顶桃心儿的脑袋支起,让他看着自己。可自己这声音一出,不知为何,更虚更飘了,“德纲,我说的,可不止是相声啊…”


郭德纲一愣,下一秒,眼泪犹如蓄了半个世纪的洪水开闸,猛地倾泻而下。


隔着车座,他一把扑入于谦怀里,放声大哭。